1955年9月27日,怀仁堂的授衔大厅灯火通明。台下的王近山站得笔直,右臂里那根至今没有完全愈合的弹片隐隐作痛,可他脸上带着孩童般的笑意——那是一位将军奔波大半生之后才露出的轻松。授衔礼结束,战友问他此刻最想做什么,他抿了抿嘴梢:“要不是规定,我真想骑马上街吹口哨。”
时间拨回十八年前。1937年10月20日凌晨,正太铁路寒风凛冽,月色下的十里峡谷静得吓人。八路军129师772团副团长王近山趴在坡顶,盯着谷底蜿蜒的土路。日军一个联队即将穿行峡谷,他手里只有一个营外加特务连,连伤员都算进去不足五百人。有人劝他再等命令,他摆手:“等电台?鬼子就跑了,我可不想看他们溜走。”一句话,伏击就此定下。
战斗从拂晓打到午后,王近山三次跃出阵地亲自冲锋,连旗手都拦不住。他那句“跟着红旗跑”后来传遍129师。不到五个小时,敌骑与步兵被击垮三百余,缴获军马、迫击炮一大堆。陈赓闻讯后火速赶来,本想痛骂,可瞅见堆成小山的战利品,只得摇头:“又给老子惹事,你这叫劫富济贫!”
王近山的“抗命”不止一次。1943年11月,太岳根据地遭“铁滚扫荡”,他率二军分区纵队西撤途中突然得知后勤医院被包围,其中就有爱人韩岫岩。卫士记得很清楚,他勒马原地转圈,半晌只吐出一句:“回头!”前锋尖兵急了:“司令,军委命令是迂回!”回答只有两个字:“改道。”硬是掉头杀回。
为了摸清敌情,他剃光头、学日语,装作脚夫混入敌碉堡。回师途中碰上下乡“观摩”的日军高级参谋团,机会从天而降。请示?时间根本来不及。王近山把地图摊在地上,用树枝划线:“十分钟布阵,打完就走!”半夜伏击一举掀翻观摩团,顺带撕开包围圈将医院护出。韩岫岩后来笑着埋怨:“就知道听你的枪声找你!”一句调侃,却让不少士兵红了眼圈。
有人说他是战场疯子,其实他对算盘和书本一样痴迷。1936年在延安红军大学,他常把《三国演义》与《攻势防御论》对照琢磨,书页被红铅笔画得密密麻麻。刘伯承讲课,他能一坐就是两小时,连膝盖伤口渗血都不挪窝。陈康好奇问原因,他憨笑:“听明白了,下次可省好几条命。”
屡次负伤更显本色。1937年底南关突围,他右臂骨折、胸口插着弹片被抬进129师医院。院长钱信忠要截肢,他睁眼怒吼:“胳膊没了,鬼子给谁脑袋开花?”手术他死活拒绝麻药,咬毛巾硬挺。护士韩秀兰守在旁边,泪水止不住,他却哼起小曲缓解疼痛。正是这场手术,两人结下情缘,一年后那匹枣红马载着新娘驰过山梁,成为太行山区津津乐道的段子。
抗美援朝时他已是二十兵团副司令。五次战役间,他把指挥所前推到阵地二百米外,美军炮火覆盖面动辄数平方公里,身边参谋心惊胆战。他拍拍泥土:“炮弹贵,咱给对面省点。”上甘岭最吃紧的夜里,他拄着木棍登前沿观察,炮弹震翻了棍子,他索性徒手爬。志愿军后来总结“靠前指挥、弹性分队”,正是他在那几夜现场摸索出的经验。
和平降临,他却显得无所适从。重庆接管时期,他每天跑军阀旧宅翻箱倒柜,有人疑惑,他一本正经:“看看有没有能打到印度的地图嘛。”刘伯承哭笑不得提醒:“别老惦记打仗,建设也需要你。”王近山低头,半晌闷声道:“知道,就是手痒。”
1978年5月1日,南京总医院急救室灯火通宵。主治医生记录:多器官衰竭,唯独心脏跳动有力。护士听见他反复呢喃:“炮兵左后转,步兵穿插……”像又回到十里峡谷。5月10日凌晨,这颗执拗的心脏终于停下,秒针指向零点一刻。送行的老兵私下议论:“疯子这回不用请示,直接去报到。”
邓小平亲自审定悼词,特地添上“有名的战将”五字。熟悉内情的人明白,这是对那股宁可挨骂也要把仗打赢的劲头最到位的概括。没有繁复的铺陈,也无旷日持久的煽情,一句“战将”足够——只要提起王近山,两字就走在名字前面: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