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地时间2026年1月20日,伊朗国内通信限制措施实施的第12天,路透社等西方主流媒体援引据称来自伊朗政府官员的信息称,可能有超过5000人在过去半个多月的动荡局势中被杀。伊朗官方媒体塔斯尼姆通讯社承认,有“大量人员”在全国各地发生的骚乱中死亡。19日,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易卜拉欣·阿齐兹则对“数千人伤亡”的情况表示遗憾。他说,汇总的伤亡数据将在核实后公布。
表面上,伊朗这一轮动荡局势在1月14日后逐渐平息,美国总统特朗普也在15日暂缓了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的计划,公开说法是伊朗按照美方的要求“没有进行大规模处决”。私下里,白宫和五角大楼的官员们对媒体说,特朗普希望打击是迅速且“一击致命”的,而不是无法推翻伊朗政府却让美国卷入持久冲突。
对伊朗而言,这场内外交织的危机远未结束。经历了巨大的国家创伤后,“改革派”总统佩泽希齐扬面临来自左右两翼的压力,“强硬派”则在镇压骚乱的过程中占据了主导权。虽然提高油价、向商人加税等新政因为大规模抗议而暂缓实施,但只要制裁持续,汇率与通胀就是无解的难题。而在外部,美国向中东的调兵遣将并未暂停,特朗普及其盟友只是在等待“更致命的时机”。
1月9日,民众在伊朗德黑兰街头抗议。图/IC
“合法抗议”
这一轮震荡,始于德黑兰大巴扎的商人们在2025年12月28日开始的罢工。后来,伊朗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将这次罢工定性为“合法抗议”。罢工的背景是物价飞涨、汇率暴跌、油价提升与新的加税政策。
当公开市场上的汇率从2025年6月以伊战争后的1美元兑约85万里亚尔,跌至罢工前夜的1美元兑约145万里亚尔,佩泽希齐扬总统领导下的伊朗政府准备提高自2019年引发大规模示威后就未曾上涨的油价,并在新年预算中提出对商人增税。巴扎商人们对此的回应是拉下店铺的卷帘门,关掉显示货币汇率的电子交易板,并对顾客说:“我们不干了。”
用闭市迫使政府在政策上让步,是伊朗的传统。1905年立宪革命中,商业行会与伊斯兰教法学家结合,当政府抓捕教士、惩罚商贩,巴扎商人们以集体罢工应对。类似的模式在1963年的“白色革命”及1979年伊斯兰革命中继续发展,直至推翻巴列维王朝的统治,建立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政权。
巴扎商人因此被视为“伊斯兰革命最忠诚的参与者”,而非“敌人”。罢工发生后,政府迅速和商业领袖谈判,提出税收减免、外汇补贴、暂停征税及罚款等措施。被视为汇率暴跌“罪魁祸首”的伊朗中央银行行长法尔津,在罢工开始两天后辞职。同时,政府也采取了一些避免抗议蔓延的传统办法,德黑兰等主要城市的大学迅速将授课转到线上。
上图:1月8日,伊朗德黑兰民众抗议货币贬值。图/IC
下图:1月10日,伊朗德黑兰,税收事务大楼严重受损。图/视觉中国
然而,对货币贬值和物价上涨的不满,经由具有特殊地位的巴扎商人点燃后,迅速演变成全国30多个省份、上百座城镇的街头示威。一些抗议者呼喊:“佩泽希齐扬,有点羞耻心吧,放弃总统职位!”与此呼应,议会中的强硬派将动荡的责任归咎于佩泽希齐扬及改革派的政策失当。哈梅内伊在2026年1月3日的讲话中也说:“商户们认为在这种情况下无法开展业务,这是理所当然的。”
之后,群体越来越多元的抗议者加入,让示威变得复杂。流亡海外的前巴列维政权“王储”礼萨·巴列维,宣称数百万伊朗人是因为他的号召而走上街头。在2025年6月的以伊战争期间,巴列维就发出过一模一样的号召,但未得到伊朗民众响应。而这一次,确实有人在街头喊出“国王归来”的口号。抗议者内部为此产生分歧,一些大学校园里的学生呼吁“不要巴列维,也不要阿亚图拉,要自由平等”。
不少分析指出,这正反映出本次危机的特殊之处:走上街头的主力不再是受过高等教育的德黑兰市民与知识群体,而是“小城市居民和工人家庭”。中东全球事务委员会非常驻研究员哈米德雷扎·阿齐兹认为,喊出简单甚至落伍的口号,并不意味着民众支持君主复辟,这是他们对现政府进行“最大施压”的方式。
但当部分抗议者的口号从改变经济状况变为“改变政权”,局势就开始走向失控。在2024年的最近一次总统选举中,有1300万伊朗选民支持强硬派候选人贾利利,这个庞大的“忠诚群体”与呼喊“国王归来”的抗议者爆发冲突,是难以避免的。迄今为止,对于一些已确认身份的遇难者是抗议者还是“捍卫政府的民众”,西方媒体和伊朗媒体各执一词。
伊朗官方强调,局势变化的关键,在于“拥护君主制的暴徒”开始破坏公私财产、攻击安全部队及政府支持者。全国性暴力局势最终在2026年1月8日至9日升级。两天时间里,真真假假的视频在社交媒体流传,展示着燃烧的政府大楼与彻底失控的秩序。德黑兰市消防局统计称,德黑兰有34座清真寺、40家银行、15个购物中心和13座政府大楼遭到纵火袭击。伊朗议会国家安全和外交政策委员会主席阿齐兹19日称,全国范围内,超过300座清真寺遭到破坏。
官方媒体称“大量军警人员”及一些支持政府的知名人士在此期间身亡。据塔斯尼姆通讯社报道,1月9日晚,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地面部队原副司令努拉利·舒什塔里的儿子法拉乔拉·舒什塔里在马什哈德的骚乱中被杀,他是当地的一名社会活动人士。
1月9日,在哈梅内伊就抗议局势第二次发表讲话后,官方对街头骚乱参与者的定性变为“恐怖分子”。全国性的通信限制、镇压与大逮捕同步展开。2009年、2019年和2022年的国内动荡中,伊朗政府也曾采取过网络限制措施,但时间没有这么久,封锁范围也没有从外部互联网扩展到内部网络及电话通信。
塔斯尼姆通讯社援引安全官员的说法称,9日之后的一周时间内,有超过3000名“恐怖组织成员”及参与骚乱的人员被捕。西方媒体则强调,伊朗安全人员在行动中使用了实弹。
历经多日激烈的街头对抗与镇压,伊朗国内局势从14日开始走向平息。副总统侯赛因·阿夫辛19日表示,全国范围内的互联网接入将逐渐恢复,“最迟”期限是当周周五。
1月6日,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图/视觉中国
走向临界点
在局势骤然升级后,伊朗总统佩泽希齐扬依然希望缓和局势。2026年1月11日,他再次发表公开讲话,表示愿意和抗议人群对话,承诺推进经济改革以解决民众关切。同时,他也呼吁民众远离“骚乱分子和恐怖分子”。
71岁的佩泽希齐扬原本是一名医生,担任过卫生部长。2024年5月,时任伊朗总统莱西因空难意外身亡。在主要改革派政客出于不同考虑退出选举的情况下,自诩“不是改革派”的佩泽希齐扬以微弱优势战胜“强硬派”候选人贾利利,成为伊朗总统。
与佩泽希齐扬相识多年的德黑兰战略研究所(RISS)高级研究员贾法尔·哈格帕纳曾对《中国新闻周刊》指出,佩泽希齐扬上任之际,伊朗国内的“改革派”和“强硬派”已有基本共识:2018年美国退出伊核协议、重启对伊制裁以来,伊朗的通货膨胀率长期高于40%,货币贬值、物价上涨每每引发社会危机,“这种情况不能再持续”。
然而,佩泽希齐扬就任总统的当天夜间,出席就职典礼的哈马斯领导人哈尼亚在德黑兰的住所内遭到以色列导弹“定点打击”身亡。此后,虽然佩泽希齐扬多次表态支持对美谈判,美伊在2025年初也确实进行了多轮接触,但在中东局势持续紧张的大背景下,一切“向外求索”的努力不可避免地走向失败。
德国马尔堡菲利普大学近东和中东研究中心教授穆罕默德·礼萨·法尔扎内根长期跟踪研究伊朗制裁问题。他指出,伊朗发生的一切“不是一场政治革命,而是一个社会的绝望挣扎”,长期制裁导致伊朗原有的中产阶级规模以每年17%的速度缩小,数百万“温和中坚力量”返贫,每位公职人员和中小企业主的毕生积蓄都在迅速萎缩。伊朗社会在走向一个临界点。
2025年6月,以伊战争的爆发一度让改革派与强硬派团结了起来。但战争也进一步推高物价,造成食品和基本物资供应短缺。紧接着,随着伊核协议到期失效,欧盟于9月底恢复对伊朗制裁。虽然政府努力平抑物价,但“一切回到原点”严重挫伤了社会信心。
10月中旬,一位德黑兰市民对《中国新闻周刊》抱怨道,一个月内,德黑兰市场上“奶制品的价格翻倍,茶叶的价格翻倍,食用油的价格也翻倍了”。到12月28日巴扎商人罢工前,一些地区的商店物价已经无法维持一周甚至几天的稳定。地区媒体《中东之眼》采访的一位德黑兰市民说,她因为食用油价格上涨而犹豫推迟了购买,结果“三天后,价格翻了一倍还多”。再加上里亚尔半年内贬值超56%,民众已难以承受。
有分析指出,此前伊朗历年发生的较大规模抗议浪潮,大多与特定政治议程相关,只有2019年的抗议是因单一的油价上涨问题引发。而这一次的危机,是长期制裁带来的经济崩溃的全面反应。
面对无法改变的外部制裁,佩泽希齐扬并非没有“向内”努力过。然而,2025年3月,他任命的改革派经济部长赫马提遭到议会弹劾。被弹劾前,赫马提曾一度成功降低了伊朗的通胀率。同月,另一位改革派代表人物、分管战略事务的副总统扎里夫也在“强硬派”的压力下宣布辞职。
哈格帕纳透露,从一开始,新政府就是一个两派共同组成的“共识政府”,由此得到伊朗最高领袖的支持。可是,一旦双方出现政治分歧,“改革派”的代表人物就成为另一方的攻击目标。而且,紧张的地区局势使伊朗信奉“安全至上”,“一个基本逻辑是,面对外部危机的国家必须加强对剩余资源的控制”。这意味着,“改革派”任何有关放松管制的措施,在政治和国家安全上都不合时宜。
最终,政府在2025年12月做出了与原本改革思路相悖的艰难决定:考虑到未来石油和天然气收入将在制裁下继续减少,必须增加一档油价梯度,以期尽可能平稳地提高油价;同时对企业主、商人和大公司加税,以保证公共预算。塔斯尼姆通讯社援引经济专家的分析说,只要通货膨胀依然长期存在,指望汇率稳定、经济复苏“就是不现实的”。
就是这些被视作治标不治本的政策,成为引发罢工的“导火索”。佩泽希齐扬迎来了就任总统后的第一次大规模抗议浪潮。直到2026年1月8日“火光冲天”前,他还在做最后的和解努力,一再表示政府要为局势失控承担责任。
伊朗西部的伊拉姆省是最早爆发激烈抗议的地区之一。1月6日前后,当地警方冲进了省会的伊玛目霍梅尼医院,将正在救治中的一些受伤抗议者带走。有“改革派”媒体援引多名目击者和医务人员的话称,警方采取了暴力手段。
佩泽希齐扬立刻下令进行调查,并派出政府代表前往伊拉姆。政府发言人说,医疗机构遭到破坏“在任何情况下”都是不可接受的。伊朗卫生部称安全部队进入医院或伤害病人违反人道主义原则。紧接着,全国局势迅速升级,伊朗政府也加大了压制的力度。
“临时性团结”
多年来,伊朗境内的一些反对派人士会在抗议活动中寻求国际压力,一些抗议者认为,相比于他们遭受的危机与镇压,“外部干预”是值得付出的代价。但像本次危机这样密集、同步的内外联动,在伊朗近年的国内动荡局势中还是第一次。
以色列总理内塔尼亚胡直接喊话伊朗民众推翻现政权,情报机构摩萨德宣称与伊朗抗议者一起走上街头并为他们攻击政府设施、人员提供情报支持。美国总统特朗普则在1月8日到11日连续发布声明,威胁对伊朗进行直接军事打击。
然而,美以在本次危机中扮演的角色,最终止步于哈梅内伊所指控的宣传、渗透、散布谣言等“软战”,没有演变成直接战争。美国媒体称,这是因为特朗普要求进行“快速、决定性打击”,而不是拖延数周或数月的战争。
根据特朗普的要求,美国政府一边积极调动战略资产,将航空母舰战斗群及更多的导弹防御系统部署到中东地区,以实现进行“委内瑞拉式的打击”的能力;一边积极和中东盟友协商。
出于对地区平衡被打破、伊朗危机外溢等因素的担忧,中东阿拉伯国家大多明确反对美方的军事打击计划。而以色列政府虽然积极支持任何颠覆伊朗政权的行动,但希望美国给予充分的准备时间,以应对伊朗可能的报复。
分析认为,特朗普下一步是否会对伊朗进行军事打击,取决于他的团队判断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是否会因为“一次打击”而崩溃。目前,美国主流智库对此看法不一。一些观点认为,本次伊朗国内动荡的速度与规模和以往不同,持续频发的抗议将足以挑战“整个体制”;也有分析认为,伊朗“脆弱但仍有韧性”。
美国昆西研究所的分析称,关键在于以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圣城旅”等强硬派武装组织组成的安全网络是否稳固忠诚。在20世纪70年代末巴列维王朝倒台之际,国王的安全部队拒绝镇压伊斯兰革命,反而大规模叛逃。有将领后来回忆说,巴列维王朝“如雪一般消融”。但至少在2026年1月,伊朗安全人员依然具备控制局面的能力。
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局势归于平静,“强硬派”占多数的伊朗议会暂停了对佩泽希齐扬政府内多名改革派部长的弹劾程序。与此同时,安全部队开始抓捕最初引发抗议的商业领袖。库姆的知名连锁咖啡店老板穆罕默德·赛迪尼亚,以“煽动动乱”罪被抓。官方媒体法尔斯通讯社称,赛迪尼亚的资产“几乎相当于德黑兰最近动乱造成的经济损失”。此外,伊朗主要移动运营商IranCell的首席执行官阿里雷扎·拉菲也因“未能遵守危机期间颁布的法律”而被解雇。
分析认为,虽然“强硬派”在恢复和维持秩序期间占据了主导地位,但迫在眉睫的外部危机使得他们并未乘胜追击打击“改革派”。相反,新的“临时性团结”正在两派之间形成,商人群体的政治影响力则将遭到显著削弱。但这是否足以让伊朗度过当前的危机,尚未可知。而美国总统特朗普仍手握“战争牌”,继续观望。
《以色列时报》援引消息人士的话说,美国对伊朗采取重大行动“不是会不会发生,而是何时发生”。
发于2026.1.26总第1222期《中国新闻周刊》杂志
杂志标题:伊朗“躲过一劫”?
记者:曹然(caoran@chinanews.com.cn)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