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贝百家门店在同一日熄灭招牌,四千个家庭在年关前坠入寒冬。
这一切,始于一次对网络舆论的冲动应战,一次将企业尊严置于顾客感受之上的决策。
当领导者在情绪支配下做出选择时,权力的悲剧齿轮便已开始转动。时间拉回2025年12月,当创始人贾国龙说出“向顾客、员工、自己认错”时,外界曾以为,这是一家明星企业痛定思痛的开始。
彼时,他承认自己长期忽视了顾客的声音,承诺从个人IP的流量前台退回经营后台,并推动了一系列菜品降价。
然而,不到一个月后,在2026年1月15日宣布关闭102家门店的关口,贾国龙在朋友圈发布的长文,却让所有人看到了一个更真实、也更令人叹息的内心戏码:
他至今不服,他至今都没想明白问题到底出在哪。
仔细对比他两次发声,会发现那一次短暂的低头,更像是在业绩断崖式下滑压力下的战术喘息。
2025年12月的认错,目标是把顾客重新拉回来,逻辑围绕消费者展开。而1月的长文,核心诉求已彻底切换为证明自己没错,对象是员工与合作伙伴。
他不再剖析自身,转而将风波定性为被网红恶意混淆和污蔑。
他愤懑地反问:我为什么要懂公关?不会诡辩的普通人就该被欺辱吗?
这句话,正是理解贾国龙所有困境的钥匙。
他将“公关”与“诡辩”划上等号,将与公众沟通视为一种需要特殊技巧的、不真诚的狡辩。
在他一生只做一件事的实业家逻辑里,似乎只要产品够好、数据够亮眼(连续十一年中式正餐营收第一、年接待7000万人次),企业就应该天然获得声誉与豁免权,而不必去学习如何向大众解释自己。
这种将做事与沟通彻底对立的认知,关闭了理解消费者的最后一扇窗。
于是,他所有的委屈和悲情叙事——从公开个人资产状况到强调员工付出——都成了说给自己的安慰剂,无法触及顾客失望的核心。
问题恰恰在于,他始终在与一个假想的恶意污蔑作战,却从未真正聆听市场最真实的、也是最朴素的声音。
顾客并不关心中央厨房备菜与料理包预制菜在学术定义上的细微差别,他们在意的是,支付了高品质高客单的价钱后,是否获得了与之匹配的、有锅气的体验和尊重。
贾国龙执着于论证西贝门店从来不是预制菜的技术正确,反复解释急冻保鲜有机西兰花的合理性,这就像一位厨师在客人抱怨菜不好吃时,一味地强调食材的产地证书和烹饪的温度曲线,却唯独忽略了食客味蕾的感受。
他投入巨资发放超过3亿元消费券,将客单价从92元降至75元,这些战术动作不可谓不努力。
但当企业的灵魂人物,内心依然固守我是对的,是你们不懂的堡垒时,所有向外的营销和降价,都只是试图用战术的勤奋,掩盖战略上拒绝真正妥协的傲慢。
结果便是,2026年1月,门店生意同比下滑50%的残酷现实,宣告了这种不服输的悲情,在市场规律面前的苍白无力。
这场风波戏剧性的转折揭示了一个比商业失败更深刻的教训:对于一个领导者而言,最危险的迷失,不是承认错误,而是在巨大的压力下,仅仅把认错当作另一套应对舆论的话术,内心却从未真正完成对自我的审视与批判。
贾国龙的故事,是一个关于认知闭合的样本。他将自己封闭在由行业地位、营收数据和38年创业艰辛构成的正确者叙事里。
当外部批评袭来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开放系统、检视问题,而是加固堡垒,将批评者定义为恶意的敌人。
这种心理防御机制,让他所有的反思都流于表面,所有的调整都停留在动作层面。
于是,我们看到一个撕裂的贾国龙:一个在12月向顾客低头认错的CEO,和一个在1月向员工喊冤诉苦的创始人。
前者是形势所迫的角色扮演,后者才是他真实的情感宣泄。
因此,西贝的困境,远不止于预制菜争议或一次失败的公关。它是一场由领导者认知偏差引发的系统性危机。
贾国龙先生至今想不明白的问题出在哪儿,答案并不在复杂的行业标准里,也不在竞争对手的诡计中,而就在每一位用脚投票的普通顾客的心里。
真正的活下来,不是关掉102家店后在收缩的战线上继续拼了整整125天式的悲壮,而是领导者能否有勇气彻底打开那扇自我封闭的心门,真诚地接受一个事实:
在餐饮业,顾客定义的对错,永远高于企业自己制定的标准。
当一份不服的执念压过了对市场敬畏的本能,那么即使关闭再多的门店,也只不过是下一次更大风暴来临前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