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刚从图书馆走出来,一阵熟悉的、甜腻中带着草木焦糊味的气息,就从旁边的兄弟会小楼里飘了出来。
很淡,但躲不掉。
就像一条幽灵,在常春藤覆盖的红砖墙之间游荡。这是我们校园生活的一部分,像草坪上的松鼠和深夜的速食披萨一样,寻常得甚至不值得一提。
然后,我刷到了那个哈佛女生的视频。
她说,她的圈子里,没人抽大麻。她说,牢A视频里那些关于“斩杀线”的挣扎,离她的生活太遥远。
那一刻,我没感到愤怒,只是有点恍惚。
我们可能在同一个美国的平行时空里,过着截然不同的留学生活。
我懂她说的那个“圈子”。
那是一个由同胞构建起来的,温暖而坚固的避风港。我们一起在图书馆刷夜,在微信群里讨论哪家中餐馆的麻婆豆腐更正宗,周末结伴去爬山,或者挤在谁的公寓里包饺子。
在这个圈子里,最大的人生难题似乎就是搞定下一篇论文的due,或是说服导师批准自己的研究方案。
大家都很努力,目标明确,步履不停。
我们确实很少主动去触碰那些“底层”的事。因为光是学业,就已经耗尽了我们全部的力气。从这个角度看,她说得没错,圈子,确实能隔绝掉很多东西。
但“斩杀线”这个词,还是像一根针,悄无声息地戳破了我们的小小气泡。
牢A的视频,没人公开讨论,但私下里,它在留学生群体里疯传。那个因为一张几千美元的医疗账单就一夜破产的工程师,那个房租占了月薪九成、每天都在崩溃边缘的中产……
这些故事,看得人后背发凉。
她轻描淡写地说,“离我生活太遥远”。
可我的朋友,一个学CS的哥们,前几天还在跟我叹气。他说他爸妈为了支持他留学,几乎掏空了家底。他不敢病,不敢出任何意外,连假期旅游都只敢选最便宜的巴士。
他说,他感觉自己就飘在斩杀线上,一阵风就能吹下去。
我们都以为,拿到了名校的offer,就拿到了一张通往光明未来的门票。可现实是,这张票的有效期,可能短得惊人。只要一次失业,一次意外,我们就可能从云端跌落。
我们和那些视频里的人,真的离得很远吗?
我不敢细想。
而她不仅觉得远,甚至觉得那些挣扎不存在。她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大麻。
为了证明自己圈子的“纯净”,她甚至拉出了中国饭局的抽烟问题来垫背,说抽烟影响别人,比大麻更严重。
这个逻辑,让我彻底绷不住了。
这就像有人在你家厨房里玩火,你提醒他危险,他却指着邻居家有人炒菜油烟大,说那才是污染环境。
完全是两码事。
在中国,吸烟是人人喊打的不良习惯,公共场所禁烟越来越严,我们在努力把二手烟的影响降到最低。
可在这里,大麻,这个在联邦层面仍被列为一级管制毒品的玩意儿,却在24个州摇身一变,成了可以装在精美包装里公开售卖的“娱乐产品”。
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全美大学生,去年有43%的人至少抽过一次。这个数字,创下了35年来的新高。
43%啊。
这意味着,你随便走进一间阶梯教室,坐你左边那个戴着耳机一脸高冷的白人小哥,和你右边那个热心帮你捡起笔的女孩,两个人里,就可能有一个,在某个派对的晚上,或者某个焦虑的深夜,点燃过一支大麻。
她说她身边没人抽。我信。
在她的“圈子”里,也许真的没有。但校园呢?整个哈佛,几千中国留学生,真的能纯净到像一个真空罩子,连一丝大麻味都飘不进去吗?
还是说,闻到了,但下意识地告诉自己:“不,那只是烧树叶的味道。”
她甚至坦言,自己不爱观察社会,对底层发生的事没有好奇心。
这句话,比她所有的数据和逻辑都更让我感到寒冷。
原来,看见或看不见,是一种选择。
当牢A的镜头对准西雅图街头收尸的场景,对准那些在毒品中眼神涣散的流浪者时,她选择划走,或者,算法早已贴心地为她屏蔽了这一切。
她的世界里,美国就是常春藤的光鲜,是华尔街的精英酒会,是硅谷改变世界的梦想。至于那些在底层挣扎的40%的美国家庭,那些在“斩杀线”上苟延残喘的灵魂,不过是数字,是远方的哭声。
哭声太吵,不如不听。
这才是“圈子”最可怕的地方。它不仅决定了你的眼界,更塑造了你的同理心。它让你觉得,你所见即全世界。
围中救美,是她下意识的防御姿态。当美国的社会顽疾暴露无遗时,她急切地需要从故土寻找一个“更烂”的靶子,来证明自己选择的正确性。
可惜,她选错了靶子。
一个是在公共卫生层面努力控制的不良习惯,另一个,是资本助推下,在年轻人中不断蔓延的成瘾品。一个的使用率在下降,另一个的使用率却在节节攀升。
哪个更值得警惕?
文章写到这里,窗外又飘来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我突然觉得,那个哈佛女生,她不是在撒谎,她只是活在自己精心打造的美梦里。在那个梦里,哈佛的空气都是纯净的,未来的道路铺满鲜花,脚下没有深渊,只有坦途。
而我们这些被“斩杀线”惊醒的人,只是不小心看到了梦境的边缘。
也许,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圈子里。有的人在圈里安然入睡,有的人却总想探头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么你呢?
在你生活的圈子里,有没有一些你明明已经闻到,却假装不存在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