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晚九点,我属于自己
我叫李娟,今年38岁,是个住家保姆。每天从早上六点到晚上八点半,我都在王老师家里忙碌——准备早餐,送两个孩子上学,打扫三室两厅,买菜做饭,辅导作业,洗碗洗衣。直到孩子睡下,王老师和先生回到书房工作,我才算真正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这时,我会轻轻带上那扇厚重的防盗门,走进电梯,按下“1”键。
九点整,我的时间开始了。
第一次晚上出门散步,是去年春天。王老师一家去海南度假一周,我独自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第三天晚上,突然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我打开电视,里面的人物说着笑着,却更加凸显了房间里的寂静。那是一种能听见自己心跳声的寂静。
我抓起钥匙下了楼。小区里路灯昏黄,有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走路。我跟着他们,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五圈时,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不是伤心,就是一种说不出的情绪,像憋了很久的气终于吐了出来。
从那以后,晚上散步成了我的习惯。王老师知道了,只是淡淡地说:“注意安全,别太晚。”我知道她的潜台词是别耽误第二天的工作。当然不会,我比任何人都珍惜这份工作——包吃住,月薪六千五,主人还算客气,这在城里已经很难得了。
我的散步路线是固定的。从小区西门出去,右转沿着人行道走五百米,穿过一个老旧的小公园,绕到后面的小吃街,再从另一条路返回。全程四十分钟,刚好在九点五十前到家。
公园是最让我放松的地方。那里有几棵老槐树,树下总坐着几个拉二胡、唱戏的老人。我常常站在不远处听,虽然不太懂戏文,但那些悠扬的、带着沧桑感的声音,能让我忘记自己是个保姆,忘记房贷,忘记老家的母亲每个月需要寄回去的医药费。
有天晚上,公园里多了一个卖气球的老人。五颜六色的气球在路灯下像一团团柔软的梦。一个小男孩拉着妈妈的手想要一个,妈妈看了看价格,摇摇头拉着孩子走了。我走过去,买了一只蓝色的气球。
“给孙子买的?”老人笑着问。
我愣了一下,摇摇头:“给自己买的。”
拿着气球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突然想起儿子。他今年十六岁,在老家读高中,跟着他奶奶生活。上次见他还是春节,他又长高了,已经比我高出一个头,但话越来越少。我买的衣服他都说“还行”,给的生活费他都说“够用”。我不知道这是懂事,还是疏远。
气球在我手里轻轻拽着,像有个生命在另一端呼吸。经过便利店时,柜台后的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好奇——一个中年女人,独自一人,拿着一只气球。我对她笑了笑,她也回了一个笑容。
那只气球在我房间里飘了三天,最后慢慢瘪了。我没扔,把它系在床头,像系住了一个轻飘飘的梦。
散步的路上,我见过许多像我这样的人。
小吃街尽头有家24小时便利店,店员是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人,脸上总是带着疲惫的微笑。有次我去买水,听到她接电话:“妈,我知道...孩子作业我视频辅导了...您按时吃药...”挂断电话后,她揉了揉太阳穴,看到我在等,赶紧换上职业性的笑容。
“不容易啊。”我轻声说。
她看了我一眼,那层笑容慢慢褪去,点了点头:“都不容易。”
我们没再说什么,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不那么孤单了。
还有一个总是在公园长椅上看书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出头,面前摆着外卖箱。我连续一周看见他,终于有天忍不住问:“这么晚还等单?”
他抬起头,眼镜后的眼睛很亮:“不是等单,是下班了在这儿看会儿书。白天没时间。”
“准备考试?”
“嗯,自考本科。送外卖时间自由点。”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就是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后来我偶尔会带一瓶水给他,他总是很郑重地道谢。有次他说:“姐,你像我姑姑,她也在城里做家政。”
“她多久回一次家?”我问。
“两年没回了。”年轻人推了推眼镜,“她说路费太贵,不如把钱寄回来。”
我点点头,没说什么。心里算着自己已经十一个月没回家了。端午本来要回去的,但王老师一家临时要出差,我得留下来看家和照顾宠物。
散步时我最喜欢观察路灯下的影子。有时候它拖得很长,像个瘦高的陌生人跟着我;有时候它缩在脚下,变成小小的一团。我发现影子从不寂寞,因为它永远有我,我也永远有它。
有天晚上下着小雨,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出门。撑着王老师家那把旧伞,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格外清晰。路上几乎没人,小吃街也比平时冷清。经过便利店时,那个店员朝我挥了挥手。我也挥了挥手,突然觉得这个动作很温暖,像是某种确认——确认我们都在这里,都在生活。
雨中的公园空无一人,老槐树在雨里静默着。我在亭子里坐下,听着雨声,突然想起小时候在乡下,下雨时就和母亲坐在门槛上看雨。母亲会说:“下雨天,老天爷让大家都慢下来。”那时候父亲还在,他会修补着农具,偶尔插一两句话。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儿子发来的信息:“妈,月考成绩出来了,年级第38。”接着是一张成绩单的照片。
我放大图片,仔细看着每一科分数。数学141,英语138...我的手指轻轻划过屏幕,仿佛能触摸到那些数字。想打个电话,但看到时间——晚上十点,他应该还在自习。最后只回了两个字:“真好。”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别太累。”
他很快回复:“嗯,你也是。”
雨渐渐小了,我起身往回走。地上的积水映出路灯的光,一片一片的,像是散落的星星。我突然想起那只蓝色气球,想起便利店店员疲惫的微笑,想起看书的送餐小哥,想起儿子简短的信息。
这些碎片拼凑不成什么伟大的意义,但它们让我感觉到自己真实地存在着,不仅仅是一个编号,一个职业,一个母亲,一个女儿——我是李娟,三十八岁,会在晚上九点出门散步,会买一只给自己的气球,会在雨中想起故乡的女人。
回到王老师家楼下时,雨已经完全停了。我抬头看了看十六楼的窗户,客厅的灯还亮着——王老师习惯晚睡。我深呼吸三次,调整好表情,让自己看起来平静而疲惫,这才刷卡进了大楼。
电梯缓缓上升,镜面里映出我的脸。眼角有了细纹,头发扎得一丝不苟,穿着最普通的灰色外套。但我知道,在那件外套的口袋里,还装着公园里捡到的一片银杏叶,金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太阳。
打开房门,客厅里传来电视剧的声音。王老师从沙发上抬头:“回来了?下雨还出去啊。”
“嗯,走走舒服些。”我轻声回答,在玄关换好拖鞋。
“厨房有银耳汤,喝点再睡吧。”
“谢谢王老师。”
我端着温热的银耳汤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窗外的城市依然灯火通明,但已经安静许多。我把那片银杏叶夹进日记本里,想了想,在今天的日期下写:
“雨夜散步,儿子考了年级38名。便利店姑娘换了新发型。一切如常,一切还好。”
合上日记本,我准备洗漱睡觉。明天早上六点,闹钟会准时响起,新的一天又将开始。而我知道,无论白天多么忙碌,晚上九点,那四十分钟将完全属于我自己——那个穿着舒适鞋子,走在熟悉街道上,不必是保姆、母亲或女儿,只是李娟的自己。
这或许就是生活教给我的:在漫长的责任与付出之间,我们需要一些只属于自己的时间,哪怕很短,哪怕只是围着几个街区走一圈。在这些时刻里,我们重新成为完整的人,而不是某个角色或身份。
夜更深了,我关掉台灯。在黑暗中,我轻轻对自己说:
明天见。
晚安,李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