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0年刚开春,西安城里打仗的味道还没完全散掉,当时贺晋年将军正埋头处理一堆刚缴获的国民党档案。屋子里有股霉味,纸张也放得发脆了,碰一下就掉渣。他正一页一页地翻着,忽然,手指停在一个名叫,赵文轩,的卷宗上。
上面写着,赵文轩,原籍陕北清涧,是绥德专区保安副司令部的少将参议。
贺晋年盯着这个名字,脑子,嗡,地一下就响了,他感觉这里面不对劲。于是他把档案翻来覆去地看,又找来几张很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人虽然穿着国民党军服,但是那张脸,尤其是左耳后面那道浅浅的刀疤,贺晋年就算他烧成灰都认得出来。
这哪里是什么,赵文轩,,这分明就是赵连璧,就是那个15年前从红军叛逃,手上沾满鲜血的土匪头子。
于是贺晋年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灰都飞起来了。然后他抓起电话,声音都有些发抖,说,给我接北京,有要紧事。
电报发出去以后,没过几天,北京就回了一张纸。上面是中央一位领导亲手写的批示,字写得很有力道,内容是,贺晋年同志,这个人必须抓回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就因为这一行字,一场跨越三个省的大追捕就这么开始了。
要讲这个赵连璧,故事得从二十多年前说起。
1929年,陕北闹大旱,地里连草根都找不到了。清涧县有个叫赵连璧的农民,实在是活不下去了,于是心一横,带着十几个光棍汉上了山当了土匪。
但是,他这个土匪当得,跟别人有点不一样。赵连璧给手下定了规矩,说,寡妇家门前不能经过,穷人家的锅不能碰。他们专门抢有钱的地主,抢来的粮食,回头就分给那些没饭吃的乡亲。这么一来二去,官府对他恨得不行,可是老百姓却在背地里叫他,赵善人。
日子很快就到了1934年。那时候陕北红军发展起来了,贺晋年也组织了一支游击队。赵连璧在山上观察着,觉得这支队伍和官军不一样,是真心为穷人办事的。因此,他有了想法,想找个正经的出路。
他派人下山联系贺晋年,说想带着自己的人马加入红军。
贺晋年手下的人都不同意,说,司令,土匪的话怎么能信呢,老话都说本性难移啊。
贺晋年自己心里也拿不准。但是那时候红军正缺人手和枪支,急需扩大队伍。他想了想,然后说,先见一面再说,到底是好是坏,总要亲眼看看。
见面的那天,赵连璧把枪直接扔在地上,对着贺晋年抱拳弯腰说,贺司令,我赵连璧是个粗人,就想跟着红军干,给穷人找条活路。
贺晋年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发现这个人眼神里虽然有股狠劲,但也挺机灵的。于是他点了点头,说,好,欢迎你加入,但是,你得遵守纪律,接受我们的改造。
就这样,赵连璧的队伍被收编了,成了红军游击队的一部分。然后,赵连璧本人因为脑子活,打仗又勇猛,很快就当上了副团长。贺晋年还专门给他派了个政治指导员,天天给他讲革命的道理。
有一段时间,赵连璧看着好像真的变了一个人。开会发言的时候,张口闭口都是,工农群众,和,革命理想,。1935年红军东征,他还带队打头阵,立了不小的功劳,缴获了很多武器装备。
但是,他的土匪本性,到底是藏不住的。
一次打了胜仗后,部队在休整。赵连璧路过一个大地主家,什么都没说就带人冲了进去,把地主一家老小都杀了,钱财首饰抢得一干二净。政治指导员去拦他,他却瞪着眼说,胡说,打土豪不就该这样吗,这么啰嗦,还算什么革命。
这件事很快就报到了特委。贺晋年一听,心里咯噔一下,觉得这根本不是革命,完全就是土匪抢劫的那一套。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个人骨子里的匪气根本就没改掉。
特委开会决定要审查赵连璧。可这消息还没传出去,赵连璧自己就先知道了。
那天下午,贺晋年准备给赵连璧的团部打电话让他过来开会,结果电话线,咔嚓,一下就断了。派去的通信员跑回来,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司令,不好了,赵连璧,跑了。
他带着自己的心腹,卷走了部队里最好的一批步枪和一挺机枪,一个晚上就消失了。
就这么一转眼,他从红军的副团长,变成了被通缉的叛徒。
叛逃后的赵连璧,就像一头跑出笼子的野兽,把他那股邪火,全都发泄在了他以前的,同志,身上。
1936年,红军主力在外面打仗,陕北后方兵力不多。赵连璧看准了这个机会,带着人马像一阵风一样杀回了安塞县。
当时安塞县苏维埃政府只有几十个人,几条旧枪,根本挡不住。县城很快就被攻破,县主席也被活捉了。赵连璧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的前同事。
他问,你不是天天给我讲,纪律,吗,来,今天你给我讲讲。
然后,他让人把县主席吊在树上,用烧红的铁条活活给烫死了。那惨叫声,大半个县城的人都听到了。
这还不是最过分的。
最没人性的是,他对红军的后方医院动了手。那个医院里住的都是从前线下来的伤员,有一百多号人,很多人都断着胳膊腿。
赵连璧带人冲进去的时候,伤员们还以为是自己人来了,有的人还想挣扎着打个招呼。结果赵连璧一挥手,他手下那挺从红军带走的机枪就响了。
哒哒哒哒哒,
一百多个活生生的人,就像割麦子一样倒了下去。血一下子就流满了整个院子。赵连连璧嫌埋起来太麻烦,就让人把尸体,还有一些没断气的,全都扔进了旁边的一口干井里。
这个消息传到前线,一位中央领导正在看地图,听完汇报后,他一把将手里的铅笔折成两段,狠狠地砸在桌子上,一字一句地吼道,这个贼不除掉,陕北就没好日子过。
赵连璧的坏名声就这么传开了。他后来投靠了国民党,还得到了一个少将的军衔,但背地里,又跟日本人有来往。抗战的时候,他虽然挂着国民党的名头,干的却是日本特务的活。
绥德地委的组织部长崔田夫,就是被他害死的。
赵连璧早就盯上崔田夫了。于是他设计了一个圈套,假装说要起义,把崔田夫骗出来谈判。崔田夫一进门,几十支枪就顶在了他的头上。
赵连璧把崔田夫吊起来,用了各种酷刑,想从他嘴里问出地下组织的名单。比如烙铁,辣椒水,老虎凳,能想到的办法都用上了。崔田夫被打得没了人形,可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最后,赵连璧没办法,就把崔田夫秘密活埋了。因为崔田夫的牺牲,整个绥德地区的地下组织差不多都瘫痪了。
到了解放战争时期,这家伙变得更疯狂。
1947年,胡宗南带着几十万大军进攻延安。赵连璧成了开路的先锋,他带了一个团,专门给大部队探路。因为他从小在陕北长大,对每一条沟,每一个山头都一清二楚。
他带兵攻占了王家湾。他对这个地方很熟,知道村里的农会主席是个硬汉,当年跟着红军干革命,没少和他这种土匪作对。
于是他把农会主席一家五口人,全都堵在了窑洞里。然后,让人在洞口堆满柴火并点着了。就这样,一家人全被活活烧死在里面。
那时候,中央领导和机关正好转移到王家湾附近。一位负责人把这件事报告了上去。那位领导站在山梁上,看着王家湾那边冒出的黑烟,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对那位负责人一字一句地说,这辈子不抓住赵连璧,我死了都闭不上眼。
时间一转眼就到了1949年,西安解放了。贺晋年发现了赵连璧的档案。于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从陕北开始,撒向了陕西,甘肃和四川三个省。
赵连璧就像一只受惊的鸟,到处乱跑。他知道自己罪大恶极,一旦被解放军抓住,肯定没有好下场。因此他一路往南跑,想躲到四川的大山里去。
1950年春节,在四川广元的嘉陵江渡口。
一个穿着破棉袄的男人,缩着脖子,正在排队等船。他左耳后面那道刀疤,在冷风里时隐时现。
渡口边上,一个摆摊卖烟叶的老头,正低着头卷烟。他无意中抬起头,正好就看到了这个男人。老头的眼神,一下子就定住了。
这道疤,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个老头年轻的时候,是红军的交通员,给贺晋年将军送过信。有一次,他被赵连璧的土匪抓住了,差点被活埋。在混乱中,一个战友用刺刀在赵连璧脸上划了一下,救了他。那个战友牺牲了,但这道疤,他替战友记了一辈子,这道疤就在赵连璧的左耳后面。
老头手里的烟卷掉到了地上,他假装没事一样挪到一边,然后拔腿就往镇上的解放军驻地跑。
他冲进去喊,解放军同志,赵连璧,我看到赵连璧了。
消息一层层地上报,很快就送到了贺晋年那里。贺晋年一看电报,一拍大腿说,就是他,给我围起来,别让他跑了。
当天夜里,解放军一个连,悄悄地包围了广元城外的一座破土地庙。根据老头的指认,赵连冀就藏在里面。
战士们对他喊话,让他投降。结果里面传来一声冷笑,接着就是一梭子子弹打了出来。
他还喊,想抓我,下辈子吧。
赵连璧仗着自己枪法好,躲在神像后面,和解放军对射。枪声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特别响。
他一直抵抗,打到最后子弹没有了。他知道自己这下完了。于是他从神像后面冲出来,一个猛子跳进了庙外的嘉陵江里。
江水冰冷刺骨,他想靠着会游泳逃走。
砰,
一声枪响,他感觉大腿一麻,整个人就沉了下去。几个解放军战士跳进江里,把他从水里捞了上来。
他虽然样子狼狈,浑身湿透,但人还活着。
1950年4月10日,在延安。
开了一场规模特别大的公审大会。会场上人山人海,全是黑压压的人头。主席台上站着一排排胸前戴着白花的男女老少,他们都是受害者的家属。
当赵连璧被两个战士押上台的时候,人群一下子就激动起来了。
有人喊,打死他。
有人喊,还我爹的命来。
还有人喊,畜生,你还记得那口井吗。
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被人扶着,颤抖地指着赵连璧说,我儿子,我儿子当年才十七岁,就因为是红军伤员,被你活活打死了,你这个天杀的。
哭声和骂声响成了一片。
赵连璧站在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审判长宣读判决书,一条条罪状,听得人汗毛都竖起来了。最后,审判长一敲法槌,宣布,判处叛徒,匪首,杀人恶魔赵连璧,死刑,立即执行。
人群中爆发出像打雷一样的欢呼声。
赵连璧被押着,穿过愤怒的人群,一直押到了城外。刑场就设在当年他残害红军伤员的那口干井旁边。
行刑之前,执行人员问他还有什么话想说。
他吐了口唾沫,扯着嗓子喊,成王败寇,老子杀了那么多人,值了,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枪响了。
赵连璧的身体像一摊烂泥一样,倒在了干井边上。
他的尸体,在那里放了三天。
没有人来收尸。最后,还是政府派人,随便挖了个坑埋了,连块碑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