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陶,死后尸总会收的,绝不许来。”
1931年9月,海南海口的死牢里,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一个年轻人正趴在地上,艰难地在一张捡来的烟盒纸上写着字。
他的两条腿已经完全废了,骨头渣子刺破了皮肉,血早就流干了,结成了黑褐色的痂,和地上的泥土黏在一起。
外面传来了铁链拖地的声音,那是死神敲门的声音。
他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但他这时候脑子里想的不是疼,也不是怕,而是远在香港的妻子和那个才3岁的儿子。
这张烟盒纸,成了他留给这个世界,留给妻儿最后的一点念想。
谁能想到,这个连路都走不了,必须要被装进竹筐里抬去枪毙的年轻人,竟然是威震一方的红军统帅,而那个他千叮咛万嘱咐“要善育长大”的孩子,几十年后会站在天安门城楼上,成为新中国的国务院总理。
这不仅仅是一个关于牺牲的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承诺、血脉和信仰的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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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1931年9月5日,海口东较场的刑场上,发生了一件让当地老百姓几十年后都忘不了的怪事。
以前杀头枪毙,犯人那是得五花大绑,背后插个牌子,被兵勇推推搡搡地押上来的。
可这一天不一样。
远远地,大伙儿看见几个国民党士兵,哼哧哼哧地抬着一个大竹箩筐走进了刑场。
那箩筐平时是用来装猪崽或者运菜的,今天里面却坐着一个人。
这人看上去年纪轻轻,长得斯斯文文,虽然脸白得像纸一样,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腰杆子挺得比旁边的卫兵还直。
只有往下看你才会发现不对劲,他的两条腿像两根断了的木棍一样,软绵绵地耷拉在箩筐边上,随着走动一晃一荡。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说这肯定是个江洋大盗,不然官府怎么会下这样的狠手,把腿都给打断了还要抬过来枪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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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这帮老百姓哪里知道,坐在箩筐里的这位,根本不是什么土匪流寇,他是李硕勋。
这个名字在当时的海南可能没那么响亮,但在红军的队伍里,在国民党的高层名册上,这可是个分量重得压手的人物。
就在四年前,也就是1927年,那是个把天捅了个窟窿的年份。
南昌城头那一声明枪,李硕勋就在那儿。
那时候他才24岁,正是一个男人最意气风发的时候,担任国民革命军第25师的党代表。
这第25师是个什么来头?那可是叶挺独立团的老底子扩编出来的,是“铁军”里的铁军。
南昌起义一开始,这支部队就是绝对的主力。
当时的情况乱成了一锅粥,前有堵截后有追兵,李硕勋硬是配合师长周士第,在那种极度混乱的局面下,把这支队伍给完整地带了出来。
特别是在三河坝那场恶仗,他们几千人硬是扛着钱大钧两万多人的疯狂进攻,打了三天三夜。
那一仗打得,连对面的国民党军官都不得不服气,说这帮人怕是用铁打的骨头。
那时候的李硕勋,骑着高头大马,腰里别着驳壳枪,那是何等的威风凛凛,谁能把他和眼前这个坐在竹筐里的残废人联系在一起?

03

仗打完了,队伍拉出来了,但这只是李硕勋传奇人生的一个开篇。
1930年,他又干了一件让国民党特务头子都睡不着觉的大事。
那时候江苏、浙江一带,那是国民党的心脏地带,也就是我们常说的“白区”,特务多如牛毛,白色恐怖严酷到了极点。
可李硕勋偏偏就是要在老虎嘴里拔牙。
他二话不说,去了江苏。
在那段日子里,他凭着一股子狠劲和那个绝顶聪明的脑瓜子,硬是在敌人的眼皮子底下,把红十四军给建起来了。
这还不算完,他又马不停蹄地参与筹建了红十五军。
这就相当于,他一个人,直接或间接参与创建了三支正规红军部队(红25师、红14军、红15军)。
这种战绩,放在古代那就是韩信、霍去病那个级别的名将。
那一年,他才27岁。
要是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他的前途简直不可限量,说不定开国大典上,那也是得站在第一排的人物。
但是,历史往往就在最顺风顺水的时候,给你来一个急刹车。
1931年的5月,上海那边出了大事。
那个负责中央保卫工作的顾顺章,因为生活作风问题被抓,结果这软骨头没熬住,直接叛变了。
这一下可捅了天大的篓子,上海的党组织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很多据点被端,很多人被捕。
形势一下子变得极其严峻,就像是一个装满火药的桶,随时都会爆炸。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李硕勋接到了一个新的命令:去广东,去海南。
那时候海南叫“琼崖”,那里正打得热火朝天,但是缺少能够统筹全局的将领。
这明显是个苦差事,甚至是条不归路。
因为从香港到海口,这一路上国民党的盘查严得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更别说是一个被通缉的红军高级将领了。
但他接到命令的时候,眉头都没皱一下,收拾收拾行李,准备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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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去海南之前,李硕勋在香港短暂停留了一下。
这可能是他这辈子最温柔,也最让人心碎的一段时光。
他的妻子赵君陶带着孩子从上海赶过来,一家三口在香港团聚了。
赵君陶也不是一般的家庭妇女,她是烈士赵世炎的亲妹妹,这一家子兄妹,都是硬骨头,都是提着脑袋干革命的主儿。
那时候,他们的儿子李鹏才3岁。
小孩子哪里懂得大人的事,哪里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是血雨腥风。
他只知道爸爸回来了,爸爸能陪他玩了,高兴得不得了。
那几天的香港,对于这个小家庭来说,就像是从死神手里偷来的时光。
李硕勋看着满地乱跑的儿子,看着忙前忙后给孩子洗衣服的妻子,心里指不定多难受。
他是个明白人,他知道自己这次去海南意味着什么。
那里孤悬海外,反动势力猖狂得很,这一去,能不能回来,谁心里都没底。
但他什么都没说,每天还是笑呵呵地陪着孩子玩,给孩子讲故事。
他在心里可能无数次想过要多抱抱孩子,多看一眼妻子,因为他怕这一眼之后,就是永别。
离别的那天很快就到了,快得让人猝不及防。
李硕勋提着箱子要走,赵君陶站在门口,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硬是没掉下来。
她知道丈夫是干大事的人,这时候哭哭啼啼就是拖后腿。
李硕勋转过身,抱了抱那个还在傻乐的儿子,然后头也不回地上了船。
海风很大,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因为他不敢回头,他怕一回头,心就软了,腿就迈不动了。

05

1931年8月13日,李硕勋到了海口。
他化名“李陶”,住进了得胜沙路的“中民旅社”。
这地方是海口的繁华地段,人来人往,按理说是个隐蔽的好地方,所谓大隐隐于市嘛。
但他没想到,这里早就布满了眼睛。
当时的海南,国民党的特务跟疯狗一样,到处在闻共产党的气味。
而且最要命的是,党内出了叛徒。
李硕勋刚住下,还没来得及跟当地的党组织接上头,就被盯上了。
那个出卖他的叛徒,至今在史料里都是个模糊的影子,但这人确实把李硕勋推进了火坑。
那天晚上,夜色黑得像墨汁一样。
一群特务突然冲进了旅社,动静大得吓人。
李硕勋反应极快,但对方人太多了,而且是有备而来。
他甚至来不及掏出藏在枕头底下的枪,就被七八个大汉按倒在地上。
身份一暴露,那就是地狱。
敌人一开始还不知道抓到了谁,只知道是条“大鱼”。
等核实了身份,知道这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硕勋,那帮反动派高兴得都要疯了。
他们觉得,只要撬开李硕勋的嘴,整个海南乃至广东的地下党组织就能一锅端,这可是泼天的功劳啊。
于是,一场惨绝人寰的酷刑开始了。

06

海口的监狱,那就是个人间地狱。
敌人为了从李硕勋嘴里掏出点东西,把能用的刑具全用了。
老虎凳、辣椒水、电刑……
你想得到想不到的招数,都在他身上试了一遍。
李硕勋被折磨得死去活来,昏过去又被凉水泼醒,醒了接着打。
审讯官问:“你的同伙在哪?名单在哪?联络点在哪?”
李硕勋咬着牙,只有一句话:“我是共产党员,其他的无可奉告。”
他的态度把敌人给激怒了。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既然精神上打不垮你,那就从肉体上毁了你。
他们找来铁棍,狠狠地打他的腿。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阴暗的牢房里回荡,听得人心惊肉跳。
他的双腿被打断了,膝盖骨都被敲碎了,那种钻心的疼,常人哪怕受一秒钟都得崩溃。
李硕勋疼得全身都在抖,冷汗把衣服湿透了又干,干了又湿。
但他就是不松口,连哼都没哼一声。
敌人没办法了,他们终于明白,这个人不是肉做的,是块钢,砸不烂也化不开。
既然问不出东西,那就杀,杀鸡儆猴,震慑那些还在抵抗的人。
9月5日,处决命令下来了。
这时候的李硕勋,已经完全站不起来了,下半身就像是烂泥一样。
他在临刑前,向那个看守他的狱卒要了一支笔。
或许是被他的硬气给震住了,又或许是良心发现,那个狱卒偷偷给了他半截铅笔和一张破烟盒纸。
李硕勋就在这张纸上,写下了那封著名的遗书。
他没有写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写什么革命口号。
他只写了对妻子的安排,对儿子的期望。
“陶……在前方,在后方,日死若干人,余亦其中之一耳……”
你看这话说得,多么淡然,生死在他眼里,不过是常事。
但他最放心不下的,还是家里人。
“死后勿为我过悲,惟望善育吾儿……”
最扎心的是那句:“死后尸总会收的,绝不许来,千嘱万嘱。”
他太清楚敌人的手段了。
他们肯定会利用他的尸体做文章,布下天罗地网,如果妻子赵君陶来收尸,肯定也会被抓,到时候一家子全完了。
为了保护妻儿,他连中国人最看重的身后事都放弃了。
宁愿暴尸荒野,也不愿妻儿涉险。
这就是一个男人的担当,一个丈夫的深情。

07

行刑的时间到了。
李硕勋已经无法行走,敌人找来一个竹箩筐,把他像塞货物一样塞了进去。
这是何等的讽刺,一个统领千军万马的将领,最后竟然是以这样的方式走完最后一程。
两个士兵抬着箩筐,走过海口的街头。
李硕勋坐在筐里,看着街道两旁的人群,神色平静得像是在逛街。
那天的阳光很刺眼,照在他苍白的脸上。
到了东较场,士兵把箩筐放下。
李硕勋就在筐里,面对着黑洞洞的枪口。
他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衫,努力让自己坐得端正一些。
即使是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也要保持一个革命者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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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枪声响了,惊飞了树上的鸟。
竹箩筐被鲜血染红,那个年轻的身影倒了下去。
这一年,李硕勋28岁。
那封遗书,后来被那个好心的狱卒藏在身上带了出来,几经辗转,甚至可以说是冒着生命危险,终于送到了赵君陶的手里。
赵君陶看到信,哭得昏死过去。
但她听了丈夫的话,忍着巨大的悲痛,没有去海南收尸,而是带着儿子李鹏,隐姓埋名,在白色恐怖的夹缝中艰难地活了下来。
她要把孩子养大,要把丈夫的血脉延续下去,要把这颗火种保存下来。
那个3岁的孩子李鹏,后来在母亲的教育下,一步步成长。
他去延安,去苏联留学,去水电站工作……
几十年后,这个曾经在香港街头天真烂漫奔跑的孩子,成为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国务院总理。
李硕勋可能做梦也没想到,他用生命保护下来的孩子,后来替他看到了那个新中国,替他建设了那个他为之奋斗的国家。
至于那些当年出卖他、折磨他的小人,那些不可一世的反动派,早就化作了历史的尘埃,没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但那个坐在竹箩筐里的背影,却像一座山一样,永远立在了那里。
1986年,李硕勋的铜像在海口竖立起来。
基座上刻着那几个大字:
“革命烈士李硕勋。”
这,就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