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我不是苦行僧,我也不会过清教徒的生活。”
三十年前,有个男人在香港面对着无数闪光灯,理直气壮地扔下了这句话。那时候的他,是整个香江最耀眼的存在,私人飞机停在机场随时待命,几百万一匹的赛马在沙田马场帮他拉头马,连英国人都得高看他一眼。
谁能想到,这画面一转,到了2023年的清明节。
无锡梅园里,来了一个头发全白的老人。他走起路来已经不太利索了,手里紧紧攥着一根拐杖,还得旁边的人搀扶着,每迈一级台阶都显得小心翼翼。
这人正是荣智健。
哪怕是盯着照片看半天,你也很难把眼前这个步履蹒跚的老大爷,跟当年那个被称为“荣太子”的商界狂人联系到一块儿。
时间这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狠。它不仅带走了荣智健挺拔的腰杆,也带走了那段轰动整个金融圈的往事。那天在梅园,他站在祖宗留下的地界上,周围是盛开的梅花,可他的眼神里,早就没了当年的锐利,剩下的全是岁月的灰烬。
这事儿吧,还得从他那个大名鼎鼎的父亲说起,毕竟在荣家这个百年豪门里,想要活出自己的人样,可真不是件容易的事。
02
在咱们中国,提到“资本家”这三个字,老百姓的印象都不太一样。但要是提到“红色资本家”,那所有人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名字,准是荣毅仁。
作为荣智健的父亲,荣毅仁这辈子活得那是相当“克制”。
那时候国家刚成立,百废待兴,荣老爷子二话不说,带头搞公私合营,把家底都亮了出来。在那个特殊年代,他那一身中山装、一双布鞋,就是最标准的符号。毛主席见了他,都要握着他的手,笑着称他是“大资本家”。
但这“大资本家”当得,那是真清贫。
荣智健小时候,家里虽然有名望,但生活上跟普通人也没啥两样。他看着父亲每天忙里忙外,为了国家的建设跑断腿,心里头除了一份敬畏,其实也埋下了一颗不一样的种子。
他不想像父亲那样活得那么累,那么小心翼翼。
1978年,机会来了。那时候改革开放的春风刚吹起来,荣智健兜里揣着一张单程证,孤身一人去了香港。
这可不是什么“穷小子白手起家”的烂俗剧本。
荣智健去香港的时候,虽然没带什么随从,但他手里握着的,是父亲在香港纱厂积攒多年的股息。这笔钱,在当时那个年代,那是多少人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好几百万港币!
有了这笔钱,荣智健这只猛虎,算是彻底归了山。
他到了香港,没去接着干荣家的老本行纺织业,而是眼光毒辣地盯上了电子产业。那时候电子表、收音机正是火得一塌糊涂的时候,他拿着父亲给的本金,跟人合伙搞了个“爱卡电子”。
这招棋,走得太绝了。
短短几年时间,当初的那几百万,就像滚雪球一样,直接翻到了几千万,后来公司卖给美国人,他这一倒手,净赚了六十多倍。
这下子,荣智健彻底在香港站稳了脚跟。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件事:他不光是荣毅仁的儿子,他荣智健自己,也是个做生意的天才。
03
手里有了钱,腰杆子自然就硬了。
到了90年代,荣智健执掌中信泰富,那真是他人生的高光时刻。那时候的中信泰富,在香港股市上那就是风向标,荣智健打个喷嚏,股市都得跟着感冒。
这时候的荣智健,开始彻底释放他的天性了。
跟父亲荣毅仁那一代人不一样,荣智健从不掩饰自己对财富的喜爱。他的理论一套一套的,觉得既然赚了钱,那就要享受,享受是为了更好地工作。
于是,咱们就看见了那个年代最“豪”的一幕幕。
在英国,人家直接买了一座城堡,顺带还买了一大片私人森林,没事就去度个假;在天上,他买了私人飞机,不仅自己坐,还要那种最顶级的配置,那是中国富豪里的头一份;在水里,那是豪华游艇随时待命。
但这都不算啥,最让香港人津津乐道的,是他在马场上的风采。
香港人爱跑马,荣智健更是爱到了骨子里。他名下的赛马,什么“伦敦新闻”、“幸运快车”,每一匹都是身价几百万甚至上千万的顶级良驹。每当他的马冲过终点拉头马的时候,荣智健就会穿着考究的西装,站在领奖台上,笑得见牙不见眼。
那时候,媒体问他关于这种奢华生活的看法。
荣智健没有任何回避,他直接表达了自己的观点,大意就是他爷爷是首富,他爸爸是首富,到了他这一代,依然要是首富。
这话听着是狂,但当时真没人敢反驳。毕竟那时候的他,身价几百亿,连续好几年蝉联中国首富的宝座。
可老祖宗早就说过,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一个人要是顺风顺水太久了,就容易产生一种幻觉,觉得自己能看透一切,甚至觉得自己能掌控未来。荣智健当时就觉得自己不仅懂实业,还懂金融,连国际汇率的走势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就是这份自信,给后来那场惊天动地的灾难,埋下了伏笔。
04
时间来到了2008年,这可是个让无数老板做噩梦的年份。
那时候,中信泰富在澳大利亚搞了个大铁矿项目。本来嘛,做实业需要用到澳元,为了防止汇率波动,买点外汇避险,这是再正常不过的商业操作。
坏就坏在,这帮人玩大了,而且玩得太野了。
他们当时签了一种叫“累计期权”的复杂合约,这玩意儿在金融圈有个特别惊悚的外号,叫“I kill you later”(我晚点杀你)。
简单说吧,这就像是跟魔鬼签了个对赌协议。荣智健和他的团队当时笃定澳元会一直涨。按照合约,如果澳元涨了,他们就能用比市场价低的价格买入澳元,赚点蝇头小利。
可一旦澳元跌了,那就要命了。他们必须用比市场价高得多的价格,成倍成倍地接盘!
这就相当于在赌桌上,直接把全部身家都押了上去,而且是押注澳元只涨不跌。
结果大家都知道了。
2008年金融海啸一来,全球市场那是哀鸿遍野。澳元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从天上直接栽到了泥地里,那是飞流直下三千尺啊!
中信泰富的财务报表,瞬间就从“印钞机”变成了“碎钞机”。
那是真金白银地往里填啊!
一开始亏几个亿,大家还觉得能扛一扛;后来亏到几十个亿,公司上下的脸都绿了;最后这个数字定格在了一个让人窒息的金额——159亿港元!
这什么概念?相当于那段时间,每天一睁眼,几千万甚至上亿的资金就蒸发了。
那个曾经在马场谈笑风生的荣智健,这次彻底懵了。他可能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这辈子最大的一个跟头,竟然摔得这么狠,这么响,这么惨。
这事儿一出,全香港都炸了锅。
股民们在公司门口骂街,警察和证监会直接介入调查,媒体更是连篇累牍地报道,标题一个比一个惊悚。曾经被捧上神坛的“商业天才”,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败家子。
2009年4月,那个春天特别冷。
荣智健递交了辞呈。他离开中信泰富的那天,没有鲜花,没有掌声,只有无尽的落寞。那是他一手带大的企业,如今却要以这样一种不体面的方式告别。
那一刻,荣氏家族在商界的辉煌,似乎也随着他的离去,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05
从那以后,荣智健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江湖上再也没了他的传说,马场里也少了他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荣大少”,终于在现实的一顿毒打面前,学会了彻底的低调。
直到2023年,大家才再次看到了他。
81岁的他,回到了无锡梅园。那是荣家的根,是荣德生、荣毅仁两代人魂归之处。
这一次,他不再是什么首富,也不再是什么主席,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想家的老人。
他和家人们一起,在梅园里种下了一棵“同心梅”。铲土的时候,能明显看出来他的手有点抖,力气也大不如前了。但他看着那棵小树苗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也许在这一刻,他才真正读懂了父亲荣毅仁当年的那份淡然。
这人生啊,就像这梅花一样,有开就有落。
钱这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你也别管曾经拥有过几百亿,也别管亏过几百亿,到了最后,能留下的,不就是这故乡的一抔土,和这一树梅花吗?
那天,荣智健站在父亲和祖父的雕像前,站了很久。
没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也许是在后悔当年的那场豪赌,也许是在怀念曾经的峥嵘岁月,又或许,他只是单纯地觉得,累了,想歇歇了。
荣智健的退场,其实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结束。
那个草莽英雄辈出、胆子大就能发大财的时代,彻底翻篇了。如今的江湖,规则更严,风浪更大,再也没有像他这样能在那样的风口浪尖上,如此肆意妄为的人了。
当年那些笑话他败家的人,现在也都老了;当年那些羡慕他富贵的人,现在也看开了。
荣智健最后看了一眼梅园的大门,转身上了车。风一吹,梅园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给这百年的荣家故事,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世上哪有什么常胜将军啊,不过都是时间的手下败将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