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底，第四野战军十二兵团来到湖南衡阳。部队下一步要进军广西，司令部里十分忙碌。司令员肖劲光的桌上文件堆积如山。
这天下午，参谋长又送来一批文件。肖劲光逐一审阅，内容多是调兵、运粮等事务。当他翻到第46军的新兵花名册时，手中的笔停顿了一下。一个叫“邓贤诗”的名字被红笔圈出。再看下去，母亲一栏写着“邱青娥”。肖劲光放下文件，想起去年在东北和十五兵团司令员邓华的一次聊天。邓华曾说起，自己在湖南郴县老家有一位失散多年的妻子，名字正是邱青娥；如果留有孩子，如今也该二十多岁了。
窗外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部队准备开拔。肖劲光坐回椅中，在那页纸边批了两个字：“细查”。
这件事要从二十二年前说起。1927年冬天，湖南郴州。年轻的邓华在当地进行革命活动，因反动派正大规模的搜捕，组织命令他马上转移。
他半夜赶回家中告别。妻子邱青娥还没有睡，正借着一盏小油灯的光，抱着他们才八个月大的儿子。邓华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包袱，又把仅有的三块银元放在桌上。他说：“我必须走了，等外面安定些，就来接你们。”邱青娥点点头，没有多言。邓华走到床边，摸了摸儿子熟睡的小脸，随即转身没入夜色。
这一走，便音信全无。抗日战争时期，邓华担任八路军团长，曾托人回郴州寻找家人。带回的消息说，郴州城被日军轰炸过，老家房屋已塌，没有人知道那对母子的下落。
肖劲光之所以对“邱青娥”这个名字格外留意，是因为他和邓华是多年战友。两人在红军时期就认识，后来在东北共同经历很多硬仗。1948年攻打锦州前，他们还在同一个指挥部里研究战术到深夜。这份战火中结下的情谊，让肖劲光把老战友的家事记在了心里。
肖劲光的批示转到第46军。政治部干事周正华办事认真，他看到“邱青娥”这个名字，心里一动——他记得在高级干部登记表里，邓华司令员的原配妻子就是这个名字。周正华不敢拖延，按程序把情况上报。几天后，这份档案送到军长詹才芳手中。
詹才芳看完，认为事情关系重大，当天便派人把档案直送兵团部。当时兵团司令部一片忙碌，大家正忙着收拾行装、准备南下。肖劲光在行军床上仔细看完档案，随后找来政治部副主任吴岱，当面交代：“你去一趟46军，亲自核实。注意稳妥，暂时不要声张。”
吴岱第二天就下去了。他请团里把邓贤诗找来谈话，地点安排在连队一间普通的土坯房里。小伙子在机枪连当兵，听说上级召见，一路跑来，头上还冒着汗珠。
吴岱没有绕弯，慢慢问起他的家庭情况。邓贤诗说，母亲前年病故，临终前告诉他，他的父亲是老红军，名叫邓华。吴岱又问他家中是否留有旧物。邓贤诗听罢，从军装内袋掏出一个小布包。他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张一寸大小的旧照片。照片边角已磨损，上面是一位穿学生装的年轻人。翻到背面，有一行几乎模糊的钢笔字：“民国十六年冬摄于郴州留真”。算时间，正是1927年冬天。
吴岱带着照片返回兵团部。肖劲光特意请来几位早年认识邓华的老同志。其中一位戴上老花镜，把照片凑到窗前亮处，端详很久，最后说：“像。眉眼和下巴，跟年轻时的邓华很像。”
人证物证都在，肖劲光认为必须告诉邓华本人。这时邓华正率领第十五兵团在雷州半岛，全力筹备渡海解放海南岛的战役，这是当前的头等大事。但骨肉分离非同小可，不能再等。
1949年11月20日晚，肖劲光在司令部房间里让警卫员把煤油灯拨亮。他铺开信纸，沉思很久，方才落笔。信中先清楚说明了邓贤诗的情况，接着写道：“知你眼下军务紧急，本不应打扰。但你们父子分离已二十多年，若能团圆，也是大事。随信附上照片，请你看看。”写完，他叫来机要参谋，专门指派两名骑兵通讯员送去，并嘱咐：“这封信要紧，七天之内，务必亲手交到邓司令员手中。”
时间转到1950年5月，海南岛解放。5月中旬，邓贤诗接到命令，前往海口第十五兵团司令部报到。
他走进院子时，邓华刚散会。两人在走廊上相遇，同时停下脚步。邓华手里拿着笔记本，抬起头，目光从年轻人的军帽看到脸庞，细细端详。邓贤诗站得笔挺，敬礼报告：“首长好，邓贤诗奉命报到！”
邓华向前走了两步。他个子不高，微微抬头注视眼前的小伙子，很久，伸出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手停留片刻才放下。“一路上辛苦了。”
屋里其他人悄悄退了出去。邓华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肖劲光寄来的小照片，另一样是他自己1927年在郴州拍的学生照。他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桌上，静静看了很久。房间内十分安静，只有电风扇转动的声音。
“你母亲……走的时候，受苦没有？”邓华问。
“病了大半年。临终前她还嘱咐，一定要找到您。”
窗外，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远处的海面波光粼粼。过了好一会儿，邓华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这些年，你们母子……受苦了。”
邓贤诗望着父亲的背影，挺直了胸膛：“报告首长，都过去了。”邓华转身面向窗户。
后来，肖劲光写来的那封信，邓华一直珍藏身边。无论是出国作战，还是赴外地工作，他都随身带着。这张薄薄的信纸，连起了一对分离二十多年的父子，也承载着老一辈革命者之间深厚的情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