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九年五月底的上海,整座城都像是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空气里全是鞭炮的碎屑味和人潮的喧闹声。
黄浦江上的轮船拉响了庆祝的汽笛,南京路上的老百姓涌上街头,挥舞着小旗子,都在庆贺这座远东第一大都市,终于换了新天。
可就在几百公里外的北京西山,有个人的心却像是被一块大石头压着,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这人是李克农,咱们这边管情报的总头头,江湖人称“特工之王”。
他三天没合眼了,死死地盯着一部电台,可那部电台就跟哑巴了一样,一声不吭。
约好了解放就联络的信号,迟迟没有动静。
那部代号“李白”的电台,彻底失联了。
这种死寂,比传来任何坏消息都让人揪心。
李克农心里清楚,在上海那种地方,失联三天,基本上就凶多吉少了。
他再也坐不住了,拿起电话,直接把线要到了上海市长陈毅那里。
电话一通,李克农的声音又沉又急,一字一顿地命令道:“陈毅同志,你现在马上派人,想尽一切办法,给我找到一个叫李静安的人,他是我们的同志‘李白’。
活要见人,死,也必须见到尸首!”
这事儿,还得从十二年前说起。
一九三七年,日本人打进了上海,可租界成了个“孤岛”,表面上还算太平。
但底下,那叫一个龙潭虎穴,日本人的、汪精卫的、国民党的,各路人马的特务跟苍蝇似的,满大街都是。
就在这节骨眼上,一个叫李静安的年轻人,背着个小包,逆着逃难的人流,一头扎进了上海。
李静安,湖南浏阳人,是个老党员,二十来岁就入了党,骨子里是个认死理的人。
组织上看他这人话不多,但心思细,手还巧,就送他去学了当时最时髦也最要命的技术——无线电。
交给他的任务,就是在上海这个敌人的心脏里,安一台能直接跟延安说话的电台。
这活儿,说白了就是在钢丝上走路,底下是万丈深渊。
那时候的上海,日本宪兵队和汪伪的“76号”到处都开着无线电侦测车,跟猎狗一样在马路上转悠。
只要哪儿冒出一点可疑的电波,立马就扑过去。
李静安出发前就知道,这一去,九死一生,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
到了上海,才发现事情比想的还难。
没机器,他就装成做生意的,天天泡在旧货市场,跟小贩磨嘴皮子,今天买个真空管,明天淘个电容器,一点一点地把零件凑齐。
没地方,他就租了个弄堂里的小阁楼,周围住的都是三教九流,谁也注意不到谁。
每天夜里,等邻居都睡熟了,他才敢把零件摊开,对着图纸,摸索着组装。
终于,在一个深夜,耳机里传来了那微弱又熟悉的“滴滴答答”声。
那道看不见的电波,就这么穿过了层层封锁,把上海和延安连在了一起。
干地下工作,每一次敲击电键,都等于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
到了一九四二年,李静安这部电台,已经成了日本人的眼中钉。
那天晚上,他刚发完一份重要情报,耳朵一动,就听见楼下传来一阵杂乱的皮靴声。
他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
他反应极快,立马切断电源,三下五除二就把发报机拆成几块,塞进了早就做好的墙壁夹层里。
等日本宪兵一脚踹开门冲进来,只看见一个穿着长衫的“生意人”,正就着昏暗的灯光看报纸,一脸的从容。
日本人把屋子翻了个底朝天,连金属探测器都用上了,愣是没找出任何毛病。
可日本人疑心重,就算没证据,还是把他给抓走了。
进了宪兵队大牢,李静安一口咬定自己是做正经买卖的,问什么都说不知道。
日本人没抓到真凭实据,加上咱们的地下组织在外头使劲捞人,最后只能把他给放了。
这次鬼门关走一遭,让他警醒了。
技术在进步,敌人也在进步。
他和同志们开始琢磨怎么改良设备,把发报时间压缩得更短,让电波信号更难被捕捉。
躲过了日本人,没成想,最后栽在了国民党特务手里。
时间到了一九四八年底,解放战争打到了最关键的时候,淮海战役刚结束,解放军的下一个目标就是渡过长江。
这时候,从上海发出的关于国民党军队江防部署的情报,那真是字字千金。
李静安的电台成了延安指挥渡江战役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国民党也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无线电侦测技术比日本人那会儿强多了。
就在那年年底的一个深夜,李静安正在发送一份关于国民党军队长江防线布防图的绝密情报。
电报内容又长又关键,他不敢有丝毫耽搁。
就在他敲下最后一个字符,长舒一口气的时候,楼下的门被猛地撞开了。
这次,是国民党保密局的特务。
他们是有备而来,直接锁定了这栋小楼。
李静安连拆机器的时间都没有。
一个老特务冲进来,二话不说,直接用手背去碰那台伪装成收音机的发报机。
真空管刚刚工作完,还带着滚烫的余温。
那点温度,就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李静安被戴上了手铐,为了不惊动整条地下情报线,特务们把他悄悄地塞进车里,他就像一滴水消失在大海里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上海的夜色中。
他被关进了保密局在南市的监狱,那地方进去就没几个能囫囵出来的。
特务们知道抓了条大鱼,一开始还假惺惺地“好言相劝”,许诺只要他开口,荣华富贵要什么有什么。
李静安有时候装聋作哑,有时候就冷冷地看着他们,一句话不说。
软的不行,就来硬的。
老虎凳、灌辣椒水、电刑…
那些电影里才有的玩意儿,一样样地在他身上使。
他被折磨得不成人形,好几次都昏死过去,可一醒过来,还是那副硬骨头。
特务们彻底没了辙,使出了最下作的一招,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了他妻子和孩子的照片,摆在他面前,威胁他再不开口,就拿他家人开刀。
看着照片上日思夜想的妻子和孩子,李静安的心里也不是铁打的。
但他更明白,自己一开口,换来的是上海整个地下网络的毁灭,是成百上千同志的牺牲。
在亲人的安危和组织的命运之间,他闭上了眼睛。
他把所有的秘密,连同对家人的愧疚和思念,都一起咽进了肚子里。
一九四九年五月七日,解放上海的炮声已经隐约可闻。
穷途末路的国民党特务们开始了最后的疯狂屠杀。
在一份秘密处决的名单上,李静安的名字赫然在列。
就在浦东戚家庙的一片荒地里,他迎着黑洞洞的枪口,结束了自己三十九岁的生命。
陈毅接到李克农的电报后,大为震惊,马上指示上海市公安局,动用一切力量全城搜寻。
解放军战士和公安干警们根据线索,最终在戚家庙那片阴森的乱葬岗里,挖出了一具具烈士的遗骸。
当人们根据幸存者的指认,辨认出李静安的遗体时,这位在战场上见惯了生死的元帅,也忍不住红了眼眶。
消息传回北京,李克农在办公室里枯坐了一夜。
不久,在陈毅的亲自督办下,当年下令并执行枪决的国民党特务被一一抓获,押赴刑场,执行枪决。
李静安的故事,后来被拍成了那部家喻户晓的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那句“同志们,永别了,我想念你们”的台词,成了几代人的共同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