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的手高高扬起，舅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你还嫌不够乱吗？"这句话如利刃般划破客厅里凝固的空气。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手中的购物袋掉在地上，里面的鸡蛋滚了一地。十四年来，我从未见过妈妈如此愤怒，也从未见过一向温和的舅舅露出这样绝望的神情。
刚才舅舅只是小声说了一句："秀兰，桂花瘫了，我想把她接过来。"
01
十四年前的那个冬天，我刚从大学毕业回到家。
那时候爸爸身体还很硬朗，每天早上都会在小区里晨练。我记得那个雪夜，舅舅拖着一个破旧的行李箱出现在我家门口，浑身湿透，满脸都是不知道是雪水还是泪水。
"姐，我没地方去了。"舅舅站在门外，声音颤抖。
妈妈当时就哭了，赶紧把舅舅拉进屋里。我那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看见舅舅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妈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地给他煮姜汤。
爸爸从外面回来，看见舅舅就皱了皱眉。
"怎么了这是？"爸爸问。
"桂花把我赶出来了。"舅舅低着头，"她说我没本事，养不活她，让我滚。"
那一夜，我听见爸爸妈妈在房间里小声争论。妈妈说舅舅是她唯一的弟弟，不能不管。爸爸说家里就这么大，我也要结婚成家，哪有地方住这么多人。
最后还是妈妈的话起了作用："天成要是有地方去，也不会来找我们。他就是个老实人，被桂花那个女人欺负成这样。"
爸爸叹了口气，同意舅舅暂时住下。
谁也没想到，这个"暂时"竟然是十四年。
舅舅住进了客厅，每天睡沙发。他话很少，总是小心翼翼地生活着，生怕给我们添麻烦。早上起得最早，晚上睡得最晚，抢着做家务，抢着买菜做饭。
我那时候忙着找工作，没太在意家里的变化。直到有一天晚上，我听见舅舅在客厅里打电话。
"桂花，你消消气，我知道错了。"舅舅的声音很轻很轻，"我在我姐家住着，你别生气了，等我找到工作就回去。"
电话那头传来女人尖锐的骂声，连我隔着房门都能听清楚。
"你有本事就别回来！老娘不稀罕你这个废物！"
舅舅把电话挂了，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02
舅舅找工作的过程很艰难。
四十四岁的年纪，又没什么特殊技能，只能干一些体力活。他每天天还没亮就出门，晚上很晚才回来，脸上总是带着疲惫和失落。
有时候他会接到一些零工，比如帮人搬家，或者到工地上做小工。每次拿到工钱，他都会小心翼翼地数一遍，然后交给妈妈一部分作为伙食费。
"天成，你留着自己用吧。"妈妈总是这样说。
"不行，我住在这里，总要出点钱。"舅舅坚持。
那时候我已经找到工作了，每个月工资不高，但足够自己花销。我看见舅舅为了省钱，冬天都舍不得买件厚外套，心里也不好受。
有一次我主动提出给舅舅买件羽绒服，被他拒绝了。
"晓华，舅舅心里有数。"他说，"你能让舅舅住在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
春天的时候，舅舅终于找到了一份相对稳定的工作，在附近的工厂做保安。工资不高，但至少每个月都有固定收入。
那段时间，我发现舅舅晚上经常偷偷打电话给舅妈。
"桂花，我现在有工作了，每个月能挣两千多。"舅舅小声说，"你让我回去吧，我保证好好挣钱养家。"
可是电话那头的回应总是冷漠的拒绝，甚至是恶毒的咒骂。
"刘天成，你别做梦了！老娘现在过得好着呢，用不着你！"
每次打完电话，舅舅都会在客厅里坐很久。有时候妈妈会起来陪他说话，劝他别太难过。
"天成，桂花她就是那个脾气，等气消了就好了。"
舅舅摇摇头："姐，我心里明白。她是真的不想要我了。"
03
五年前爸爸突然去世，家里的天塌了一半。
那时候我已经结婚生子，但还是经常回娘家。爸爸走得很突然，心脏病发作，连抢救的机会都没有。
妈妈整个人都垮了，每天以泪洗面。我和老公张明轮流陪着她，但工作和孩子都需要照顾，实在分身乏术。
是舅舅撑起了这个家。
他请了假在家陪妈妈，一陪就是一个多月。买菜做饭，洗衣打扫，照顾妈妈的饮食起居，比亲儿子还要细心。
"秀兰，你得好好吃饭。"舅舅每天变着花样给妈妈做菜，"大强走了，你更要好好活着。晓华还需要你，小雨也需要奶奶。"
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是舅舅的陪伴让妈妈重新燃起了生活的希望。
办丧事的时候，舅妈竟然来了。我十四年来第一次见到她，一个保养得很好的女人，穿着时髦，化着精致的妆容。
她没有哭，没有安慰妈妈，只是冷冷地站在一边。
"天成。"舅妈叫了一声。
舅舅快步走过去，眼中闪着希望的光芒。
"桂花，你来了。"
"我是来看看我姐夫的。"舅妈的语气很淡漠，"人死不能复生，你也别太难过。"
舅舅点点头，想要去牵舅妈的手，却被她避开了。
"桂花，要不你也留下来陪陪我姐吧。她现在很需要人陪。"
舅妈冷笑一声："我又不是她什么人，陪什么陪？你愿意在这里当孝子贤孙，你就继续待着吧。"
说完她就走了，连头都没回。
舅舅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04
最近几年，舅舅在我们家的地位越来越重要。
他不仅照顾妈妈，还帮着照顾小雨。每天接送孩子上学放学，辅导作业，带她去公园玩耍。小雨特别喜欢这个舅爷爷，总是缠着他讲故事。
"舅爷爷，你为什么不和舅奶奶住在一起呀？"小雨有一次天真地问。
舅舅愣了一下，然后摸摸小雨的头："因为舅爷爷要照顾你奶奶呀。"
我和张明也习惯了舅舅的存在。他就像家里的一个支柱，默默地承担着很多事情。每个月我们给他生活费，他都推辞，最后只肯要很少的一部分。
"我一个人能花什么钱？"舅舅总是这样说，"再说了，我住在这里，应该我给你们钱才对。"
然而，平静的生活在上个月被打破了。
那天晚上，舅舅接到一个电话。我正在厨房洗碗，听见客厅里传来舅舅的声音。
"什么？桂花怎么了？"舅舅的语气变得很急促。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舅舅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好，好，我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挂了电话，舅舅赶紧换衣服要出门。
"舅舅，怎么了？"我问。
"桂花出车祸了，在医院。"舅舅的手在发抖，"我得去看看。"
那一夜，舅舅没有回来。第二天早上他回到家，整个人像老了十岁。
"桂花的腿保不住了。"舅舅坐在沙发上，头埋在双手里，"医生说，就算保住了，也要瘫痪在床。"
妈妈听了这话，沉默了很久。
"那你打算怎么办？"妈妈问。
舅舅抬起头，眼中满是痛苦和纠结："我也不知道。"
从那以后，舅舅经常往医院跑。每次回来都是一脸疲惫，话也更少了。
05
一个月后的今天，舅舅终于下定了决心。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一直心不在焉，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却没有夹菜。
"舅舅，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我问。
舅舅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犹豫了很久才开口。
"秀兰，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妈妈放下筷子，看着舅舅。
"桂花现在下半身瘫痪了，生活不能自理。"舅舅的声音很轻，"医院说她的情况很稳定，可以出院了，但是需要人照顾。"
厨房里的气氛瞬间凝固了。
妈妈的脸色慢慢变了，我感觉到了一种不祥的预感。
"舅舅，你的意思是？"我小心翼翼地问。
舅舅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想把桂花接到这里来。她虽然以前对我不好，但毕竟是我的妻子。现在她这样，我不能不管。"
妈妈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天成，你说什么？"妈妈的声音开始发抖。
"姐，我知道这样很为难你们。"舅舅急忙说道，"但是桂花现在没有别人了，她的娘家也不管她。如果我不管她，她就真的没有活路了。"
妈妈站了起来，脸色铁青。
"刘天成，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你住在我家十四年，我有说过一句不愿意吗？但是现在你要把她也接过来？这是我家，不是收容所！"
"姐，我求求你了。"舅舅也站了起来，眼中含着泪水，"桂花现在瘫痪了，她需要人照顾。我可以承担所有的费用，也可以承担所有的照顾责任，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
妈妈气得浑身发抖："不会添麻烦？天成，你睁开眼睛看看，这房子就这么大！现在住着我，住着你，晓华他们一家三口还要经常回来住。你再把一个瘫痪的人接过来，你让我们怎么生活？"
"姐，我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舅舅哀求道，"如果有别的地方，我也不会开这个口。"
妈妈的眼中闪着怒火："天成，你还记得当年桂花是怎么对你的吗？她把你赶出来的时候，可有半点心软？现在她瘫痪了，需要人照顾了，就想起你了？"
"可是她是我的妻子。"舅舅的声音很坚定，"不管她以前怎么对我，现在她需要我。"
妈妈听到这话，彻底爆发了。
她举起了手，目光如刀子般锐利。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看见妈妈的手高高扬起，朝着舅舅的脸扇了过去...
06
啪！
这一巴掌结结实实地打在了舅舅的脸上。
舅舅踉跄了一下，左脸瞬间红肿起来，但他没有躲闪，也没有反抗，只是默默地承受着。
"你还嫌不够乱吗？"妈妈的声音颤抖着，眼中满含泪水，"天成，我问你，这十四年来，桂花给你打过一个电话吗？问过你一声好吗？"
舅舅低着头，不敢回答。
"没有！一个电话都没有！"妈妈的声音越来越高，"你在我家住了十四年，她连面都没露过几次！你爸爸去世的时候，她来了一趟，说什么？她说她又不是什么人，不用陪！"
我站在一旁，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我从未见过妈妈如此愤怒，也从未见过她对舅舅动手。
"可是姐，她现在瘫痪了..."舅舅试图解释。
"瘫痪了就了不起？"妈妈打断了他，"天成，你告诉我，当年你被她赶出来的时候，你有想过她会瘫痪的这一天吗？她有想过你会没地方去吗？"
舅舅沉默了。
妈妈擦掉眼角的泪水，声音开始哽咽："天成，这十四年来，我把你当亲弟弟对待。你生病了，我陪你去医院；你找不到工作，我和你爸爸想办法帮你；你心情不好，我陪你聊天到深夜。我有怨过你一句吗？"
"没有，姐，你对我比亲姐姐还好。"舅舅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既然你知道我对你好，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哀伤，"你要把桂花接过来，你有问过我的感受吗？这个家里每个人的感受吗？"
我看着眼前的一切，心情复杂得无法言喻。舅舅这些年确实为这个家付出了很多，但舅妈当年的绝情也是事实。
"妈，你先冷静一下。"我试图劝解。
"冷静？晓华，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妈妈转向我，眼中满含痛苦，"你爸爸去世后，是谁陪着我度过最黑暗的时光？是天成！可是现在，他要为了一个当年抛弃他的女人，把我们都抛弃了！"
07
舅舅突然跪了下来。
"姐，我给你跪下了。"舅舅的膝盖重重地撞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求求你，让我把桂花接过来吧。"
妈妈看见舅舅跪下，反而更加愤怒："天成，你这是干什么？你以为跪下我就会心软吗？"
"姐，我知道这些年你对我的好。"舅舅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没有你，就没有我刘天成的今天。但是桂花现在真的需要我，我不能看着她死。"
"她需要你？"妈妈冷笑一声，"天成，你告诉我，当年她把你赶出家门的时候，她有想过你需要一个家吗？"
这时候，我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细节。桌上放着一张医院的单据，上面写着刘桂花的名字。我拿起来看了看，上面显示的不仅仅是车祸的治疗费用，还有一项让我震惊的内容。
"舅舅，这上面写的什么意思？"我指着单据上的一行字问。
舅舅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苍白："那是...那是桂花的体检报告。"
妈妈也注意到了这张单据，她抢过来仔细看了看，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为震惊，最后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哀伤。
"天成...这上面写的是真的吗？"妈妈的声音变得很轻很轻。
舅舅点了点头，声音哽咽："医生说，桂花不仅仅是下半身瘫痪。她...她还有癌症，晚期。最多只有半年的时间了。"
客厅里瞬间安静了。
妈妈手中的单据轻飘飘地落在地上，她的身体摇摇晃晃，差点站不稳。
"所以，她现在想起你了？"妈妈的声音带着说不出的苦涩，"当年赶你走的时候，她想过这一天吗？"
"姐，她现在知道错了。"舅舅还跪在地上，"她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哭着说对不起我。她说这些年她过得也不好，一直在后悔。"
妈妈闭上了眼睛，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天成，你知道我最心疼的是什么吗？"
舅舅摇摇头。
"我最心疼的是你。"妈妈睁开眼睛，看着跪在地上的舅舅，"一个女人可以这样伤害你，而你还要为了她跪下求我。天成，你觉得这公平吗？"
08
舅舅在地上跪了很久，最后还是我把他扶起来的。
妈妈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夕阳西下，客厅里的光线越来越暗，但没有人起身去开灯。
"妈。"我走到妈妈身边，轻声说道，"如果舅妈真的只有半年时间了..."
"晓华，我知道你想说什么。"妈妈打断了我，"你想说我应该大度一点，应该让她过来。"
我点了点头。
妈妈苦笑一声："孩子，你不懂。这不是大度不大度的问题。这是关于一个人的尊严，关于一个家的底线。"
舅舅站在一旁，脸上的手印还很清晰："姐，你说得对。是我不对，我不应该提这个要求。"
"天成，你明白就好。"妈妈站了起来，"不过，我也不是铁石心肠的人。"
舅舅抬起头，眼中闪着希望的光芒。
妈妈深深地看了舅舅一眼："你可以去照顾她，但不是在这里。"
"姐，你的意思是？"
"我可以帮你在医院附近租一个小房子。"妈妈的声音很平静，"房租我出，生活费我也出一部分。你去照顾她，尽到做丈夫的责任。但是这个家，不欢迎她。"
舅舅听到这话，眼泪又流了下来："姐..."
"别叫我姐。"妈妈摆摆手，"从今天开始，你照顾她，我照顾我自己。我们各走各的路。"
我听出了妈妈话里的决绝，心中涌起一阵酸楚。
"妈，舅舅这些年为咱家付出了这么多..."
"晓华，正因为他付出了很多，所以我不会让他流落街头。"妈妈的眼神变得坚定，"但是，感情的账不能这样算。他可以选择回到那个女人身边，但就不能再指望我像以前那样对他。"
舅舅默默地点了点头："我明白了。谢谢你，姐。"
第二天，舅舅就搬走了。他只带了一个行李箱，就像十四年前来的时候一样。
妈妈在厨房里忙着做饭，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心里并不好受。毕竟是相依为命了十四年的弟弟，说不难过是假的。
舅舅走到厨房门口，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天成。"妈妈突然叫住了他。
"姐。"
"好好照顾她吧。"妈妈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不管怎么说，她也是个可怜人。"
舅舅的眼圈红了："姐，我..."
"走吧。"妈妈挥挥手，"别让她等急了。"
舅舅拖着行李箱走了，这一次，没有人送他。
两个月后，我接到舅舅的电话。他说舅妈走了，走得很安详，最后的日子里，她一直在说对不起。
妈妈听到这个消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人走了，恩怨也就了了。让她安息吧。"
又过了一个月，舅舅又回来了。这一次，妈妈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说："房间给你留着呢，去洗洗手吃饭吧。"
那天晚上，我看见妈妈和舅舅在阳台上聊天。月光下，两个人的身影显得格外苍老，但也格外温馨。
有些情感，经过了风雨的洗礼，反而变得更加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