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个月大的女婴被毯子蒙住脸哭得撕心裂肺,亲爹就在旁边,竟然没先去掀开毯子救人,而是转身跑去洗手池搓手,理由是穿了外衣不洗干净绝不能进卧室。这哪里是讲卫生,分明是心里那根弦搭错了,这种被称作“洁癖”的毛病,正把无数中国家庭折腾得不得安宁。说白了,这病根不在身上,在脑子里,属于强迫症的一种,患者天天跟看不见的细菌较劲,全家人都得陪着遭罪。
大三女生小妍放寒假回家,带回来的行李箱里全是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结果妈妈非嫌不干净,逼着她一件件重新洗、重新消毒,好好的衣服洗坏了也没人心疼。在这个家里,妈妈就是“卫生大王”,规矩定得比法律还严。地板上绝不能见一根头发,妈妈自己十几年留着寸头,谁敢扫地扬起灰她就跟谁急,只能用湿抹布一点点蹲着擦,擦得不好还得返工。妈妈觉得出了家门就是细菌窝,去亲戚串门看着人家脏得慌,忍不住上手给人家打扫,后来亲戚见她来都提前搞大扫除,像防贼一样防着。去理发店自带梳子毛巾,出门回家进门先洗手洗脚,不洗完别想碰椅子、别想坐下。妈妈有个怪癖,不管大件小件必须手洗,积攒的塑料袋、厚窗帘,都得拿刷子搓无数遍,洗衣机在她眼里就是个甩干桶。厚厚的窗帘愣是被洗成了薄纱。一家人哪敢出去旅游,想着回家得洗那一堆衣服就头疼,生病了也不敢去医院,觉得那是龙潭虎穴,去了回来得把皮搓掉一层。妈妈常年泡在水里,两只手裂得像枯树皮,斑斑驳驳,摸一下跟被刀割似的。劝她看医生,她还急眼,说谁有病谁去医院。为了日子清净,爸爸和姐姐只能忍气吞声,家里整天就在吵架、妥协的死循环里打转。
三十八岁的安娜,日子过得更是如履薄冰,曾经一度想离婚。丈夫那点“爱干净”的毛病,婚前看着像优点,婚后才发现是个无底洞。结婚好几年,双方亲爹亲妈都没踏进过他家半步,婚礼全在酒店办,就怕外人进家弄脏了地。家里煤气断了,修理工上门,哪怕人家穿着鞋套、手都没乱摸,丈夫也得把人家走过的路里里外外消毒个底朝天。安娜起初还想迁就,觉得男人爱干净挺好,谁知丈夫那规矩一天比一天多,摆放个外套都有固定位置,挪一点都得炸毛。有回夜里安娜顺手关了厕所灯,丈夫立马蹦起来质问,嫌开关脏,说洗手后再关灯手又脏了,以前他都是垫着纸巾按开关的。窗帘也被视为污染物,睡衣碰了得洗,身子碰了得洗澡。丈夫本来教学生,后来嫌学生进教室太脏,一个人又打扫不过来,干脆把课停了。本来以为生了孩子能好点,谁知变本加厉,女儿被圈在床和围栏里,不让多爬不让多摸,说是为了卫生。
有回在婆婆家过年,孩子又困又冷,回到家当爹的非逼着孩子洗了澡才能睡,哪管孩子冻得哆嗦。安娜心疼闺女,后悔当初没看清这个“无菌世界”的真面目。
有个叫“momo”的网友吐槽,自己虽然才二十三岁,日子过得却跟做贼似的。冬天最怕进商场,那厚门帘不知道被多少人蹭过,看着就恶心;坐地铁公交再累也不敢坐,死站着也不扶扶手;按电梯都得垫着纸巾,兜里永远揣着消毒液。这规矩连她自己都觉得累,可就是不照做心里就发慌,朋友想挽胳膊逛街她直躲闪,借手机用一下她得立马洗手,搞得朋友下不来台,关系都淡了。医生说了,这叫强迫清洁行为,判定标准就两条:一是当事人或者家里人是不是觉得痛苦,二是这事儿是不是耽误了正常过日子。像小妍妈那双手,像安娜那连亲闺女都不顾的丈夫,早就过了线。这病其实是脑子里那个管安全的“警报器”坏了,老觉得周围全是病毒,洗啊涮啊的,就是为了图个心里踏实,哪怕明知道过分也停不下来。上海市精神卫生中心的王振主任也说了,这归根结底是心里没安全感,对外界不信任,对别人不放心,只能死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
想彻底治好这病,难如登天,医学上统计的治愈率也就百分之二十到五十,还得靠吃药、心理疏导,甚至得做物理治疗。既然改不了,很多家属只能想着怎么凑合着过。小妍的爸爸想开了,老伴儿想洗就让她洗,洗完心里痛快,大家就都少说话;陈末为了维系十年友谊,去洁癖朋友家做客,进门先被消毒水喷一身,再脱光外衣封进袋子,还得洗澡换衣才能坐下,朋友养了只小猫到处乱尿,慢慢破了她那点洁癖规矩,反倒治好了心病;施怡的男友有这毛病,她不嫌弃也不硬逼,陪着做心理训练,一遍遍哄着“那是幻想”,今年生日许的愿望就是男友能好起来。安娜实在熬不住,最后想了个招,婆婆出钱在旁边买了套房,安娜带着孩子搬出去住,夫妻俩分居不分家,各过各的,互不干扰,日子反倒消停了。这日子啊,有时候就得这么变着法地过,只要心里舒坦,怎么活不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