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些年之所以出现了,产能过剩、想刹车刹不住,人口出生陡降、想提升提不起来,还是因为各级政府把“投资于物”看地远远重于“投资于人”,社会发展目的本末倒置。
中国应该力争维持10亿左右的人口规模,才能维持全球性大国地位,维持经济不塌陷,维持国家统一完整。要实现这个人口目标,每年新生儿数量必须确保在1200万左右。
(一)
1月19日的2025年国民经济运行情况发布会,有一组反差的数据:
第一组是:全年货物出口269892亿元、进口184795亿元,贸易顺差超8.5万亿,折合1.2万亿美元,创人类历史纪录,上一个贸易顺差最大国德国,峰值不过是2970亿美元(2016年),中国是其四倍多。
全年全国规模以上工业增加值比上年增长5.9%,其中制造业增长6.4%,高于GDP5%和消费3.7%的增速,中国制造业增加值达到4.95万亿美元,相当于美国+欧盟27国的80%,我们以一己之力产出了全球54%的钢铁、41%的汽车、86%的光伏、70%以上的锂电池、65%以上的家电、54%的工业机器人、63%的船舶吨位。中国毫无疑问成为人类历史上,产能最强大的国家。
第二组是:全年出生人口792万人,人口出生率为5.63‰;死亡人口1131万人,人口死亡率为8.04‰;人口自然增长率为-2.41‰,比上年末减少339万人,全年净减少339万人。
我国的人口出生率也创历史纪录,这是录得人类有史以来最低的自然出生率之一,从2017年至2025年,我国人口出生率排名下跌了60名左右,去年仅比日本高万分之三,全球倒数第二,中国新生儿全球占比从全球的13%迅速降到6%,现在中国新生儿数量仅是印度的三分之一,并且可能很快被尼日利亚、巴基斯坦赶超。
所以,我国的物质生产与人口生产呈现冰火两重天的态势,一边是产能过剩,整天为去产能发愁,一边是新增人口的极度短缺,整天为提升生育积极性发愁。
为什么出现这种情况呢?借用二十届三中全会提出的“投资于物”和“投资于人”的概念,我们“投资于物”、投资于产能太多了,“投资于人”太少了,人们用脚投票,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由于2025年很多经济数据都还没有发布,我们仍采用2024年的数据。该年固定资产投资为51.4万亿,而居民工资性收入和转移性收入,即一次分配和二次福利社保分配,总额为43.5万亿,而发达国家,居民收入的占比往往是固定资本投资的二倍左右。
另外一个数据是,根据经济研究成果,每年我国直接产业补贴约占GDP的1%左右,另外同时各级政府累计设立2100多项产业引导发展基金,目标注资额总和达12.84万亿;出口退税1.93万亿。这些都是财政上的常规经济建设之外,”投资于物”的特别支出,一些重点发展的产业得到了大力照顾,比如根据澎湃新闻的报道,顶峰期车企每生产一辆电动汽车,可以得到13.8万元的补贴。
(2010年代国家对新能源车企的补贴政策,图片来源:澎湃新闻)
而从去年开始发放的育儿补贴,算是鼓励生育的第一项特别支出,每年每人才有3600元,领到3岁为止;相关福利方面,2024年城乡居民基本养老支出仅为5322亿,城乡医疗保险支出仅为10661亿元。
也就是说,一辆电动车所获得的终身补贴,可以相当于一个农民100年的养老金,或者13个新生儿的0-3岁养育补贴。这就可以理解大家生育不积极了,如果我们拿出补贴电动车的力度来补贴生育,拿出产业扶持的力度还改善居民福利,生育率总会有所改观吧。
这当然并不是批评产业刺激政策,对于中国这种落后国家来说,实现工业化有必要采取弯道超车,但是当工业化实现后,这种路径依赖反而变本加厉,片面追求GDP多少、产能多少,不关心人的福利和延续性发展,那就本末倒置,发展的目的被异化了。
(二)
很多人(包括很多著名经济学家)都在讲人口减少的好处,比如智能社会来临,人口出生率降低是好事,或者说中国人口太多了,就应该减少一点。所以没有必要为人口出生率下降而焦虑。
我要说的是,他们讲的那些好处都是不着边际的,都是太久远(至少是21世纪末期)才能兑现的,或者假设条件根本不存在的,就像处于饥荒的人,庆幸吃不饱饭可以没有肥胖症的烦恼,而超低生育率给社会带来的挑战是实实在在的、就在眼前的,甚至是对一国长远发展潜力致命的。
尤其是,不要以为技术可以克服所有问题。社会是一个生态,技术是其中一个构成元素而已,对解决社会系统性问题作用是有限的。技术与人口的关系,这一点以后会撰文详细论文。
说实话,人口是对中国未来几十年国运的最关键影响因素,比什么地缘政治风险、全球化不确定性都重要得多。中国应该力争维持10亿左右的人口规模,才能维持全球性大国地位,维持经济不塌陷,维持国家统一完整。
如果想达到维持10亿这个目标,我们必须用积极的手段干预生育(但是不能用过去的强制手段),通过调配社会资源,改善社会服务和保障水平,用5年-10年时间让新出生人口回复到1000万以上,最好长期稳定在1200万左右,我们才能实现这个目标。
现在还有一个观点是人口生产是刺激不上去的,你发放生育补贴和改善社会福利没有用,还有人会列举出欧洲和日本的例子。我要说的是,中国国情跟这些不一样,它们都是小规模的高度发达的同质化社会,人口出生降下来,很难恢复过去;其次,也不能说没有效果,毕竟人家的出生率稳住了,没有出现中国这种暴跌。
我们提高中国出生率,也很难指望北京、上海这些一线城市的白领,即便是生育率最好的光景,北上广深四大一线城市也为国家贡献不了100万新生儿,生育主力军是三四线城市、乡村的育龄人口,他们占所有育龄人口的三分之二以上。
这些年生育率的下降主要是三四线小城市和农村育龄人口,生育意愿下降造成的,这些地方刚刚进入城市化社会或者仍旧处于乡村社会,他们的生育意愿更多取决于现实的经济因素,而非大城市高知群体的文化心理因素,对他们实施补贴的边际效应应该是明显的。
即便是大城市所谓的“现代生育观”,更多是生育压力下的一种自洽,如果不考虑生养成本,我相信绝大多数人是原因要孩子的。一些学者否认生育补贴和社会福利的意义,只能助长在某些权力掌握者“投资于人”上的得过且过的情绪。
(三)
还有人会说,提升产能跟提升人口是一个难度吗?我还要说的是,其实提升生产产能、营造制造能力生态也是一个非常难的事情,世界上绝大多数国家(包括现在的美国)想提高产能,都做不起来,我们做到了95%以上国家没有做成的事情,创造了二战后经济史上的最大奇迹。
中国如果能够发挥体制的优势,相信大概率也可以创造人口史上的奇迹,当然这种体制优势不是强制生育,而是用资源再分配的方式,创造有利于生育的环境。笔者想到的有以下几点:
1. 实行梯度性生育补贴,比如第一胎3-5万,二胎8-10万,三台10-15万。笔者觉得不多,即便是人均5万,一年生1000万个孩子不过5000亿(相当于财政支出的1.72%)。
(东亚地区人口生育补贴政策,图片来源:环行星球)
2. 营造鼓励生育的社会氛围,比如鼓励有实力的企业进行生育补助,延长产假等。生育率低还有相当部分原因是,就业体系对黄金育龄期女性不友好导致的,导致城市女性为了生计而放弃生育,应该禁止企业杂招聘时询问婚否、有无生育计划的歧视性问题,并且在法律上强化对这个年龄段女性的援助。
3. 现在家庭成本支出较高的是学前教育,应该尽快落实免费的学前教育,一来减轻家庭负担,二来安置小学规模缩小而下岗的教师。
4. 大幅改善城乡居民的养老和医保待遇。年轻人不愿意生育,一个很重要原因是由于对自身老年待遇的悲观预期,以及父母养老负担的现实性问题。我们必须在3年内让农民的养老金增加到400元左右,7年内增加到800元左右,能够满足最低生活需要。以及每年增加300元左右的医保补贴,用6年时间力争达到医疗方面的医保支出大于个人的支出(现在成年人大致是平均享受1120元医保报销,自己承担2500元左右)。
5. 针对中低收入群体的收入倍增计划。根据国家统计局最新五等收入分组,2025年有50%以上的人口年收入低于29500元,也就是月收入低于2500元或者低于全国平均消费支出线,这些人其实是上文所讲的三四线城市和农村人口,是生育主力。应该每年提升他们10%的收入,用8年时间让他们收入翻倍,增加的这部分钱约占GDP的1.7%上下,也是国家有能力负担的,况且增收还可以刺激消费。
(就业和收入与基层人口生育率息息相关)
此外,本文还建议,1980年以后所有的计划生育罚款,现在要拿出来用于人口抚养。据统计,这期间累计征收了1.5万亿以上社会抚养费,如果以当时银行利率计算,现在至少有5万亿,甚至10万亿也不止,这笔钱应该用于促进生育,让它真正成为“社会抚养费”。
过去我们讲营商环境、投资环境,每个地方都是首长亲自抓,今天面临这种生育困局,我们要以同样精神和力度,去营造友好型的人口生养环境。最近看了一个材料,说未成年前,平均一个孩子养育成本是54万,也就是说每年3万,如果生1000万个孩子,国家承担一半,也不过是1500亿,加上上文的生育补贴,与产业补贴相比仍是小巫见大巫。
所以,我建议每年用于刺激生育的支出一定不能低于各种显性、隐性的产能补贴,因为真正决定未来100年、200年国运的不是中美关系,而是我们的人口规模和结构。我们还需看到现在老是刺激产能已经效果不大了,1元固定资产投资不一定能生产1元GDP,即便是从刺激经济发展的功利性目的讲,投资于人也是最划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