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7年12月26日晚,豫西平原寒风凛冽,国民党第五兵团司令官李铁军丢下几乎被全歼的部队,只带几名卫士突围。
苍茫夜色里,他忽然勒马回头,对着冲天炮火长叹:“我半世英名,被陈大哥毁于一旦!”这一声“陈大哥”,把时光拉回到二十三年前黄沙滚滚的黄埔岛。
那时的李铁军,还是陈赓身后的小迷弟,那时的他们,尚不知命运会把“兄弟”二字写进血与火的战史。
1924年,黄埔军校第一期开学典礼上,孙中山目光炯炯,台下,1903年出生的湖南小伙陈赓与1901年出生的广东青年李铁军,被编在同一队、同一宿舍。
陈赓13岁投湘军,身上带着老兵的机敏与幽默,李铁军出身梅县富商,却毫无纨绔气,勤学苦练,两人一文一武,性格互补,很快形影不离。
陈赓年纪稍长,阅历丰富,被同学尊为“陈大哥”,李铁军最佩服的就是这位大哥,连写家书都要请陈赓润色。
1926年“中山舰事件”爆发,国共裂痕公开化,黄埔军校小礼堂里,陈赓当众宣布脱离国民党,保留共产党党籍。
李铁军苦苦相劝:“大哥,你我同为校长(蒋介石)门生,何至于此?”陈赓拍了拍他肩膀:“各为其志,各为其国。”
散伙饭上,李铁军举杯的手微微发抖:“喝完这杯,战场上再见,绝不手软!”言罢摔杯而去,瓷片四溅,像极了两条从此分叉的人生轨迹。
此后二十年,陈赓走完了南昌起义、鄂豫皖反“围剿”、长征、抗日、太岳纵队司令员等“副本”。
李铁军则沿着胡宗南的脚印,从排长、连长、营长一路升到集团军总司令,成为蒋介石嫡系中的“胡宗南影子”。
抗战胜利后,胡宗南坐镇西安,李铁军出任第3集团军总司令,拥兵10万,坐镇西北,而陈赓率太岳纵队南渡黄河,挺进豫西,像一把尖刀插进国民党统治的腹地。
1947年9月,蒋介石为拔掉这颗“钉子”,特设第五兵团,下辖三万全美械精锐,由李铁军挂帅,专责追歼陈赓、谢富治的“陈谢集团”。
那一刻,李铁军提笔写下作战命令,忽然想起当年黄埔岛晚自习后,陈赓给他讲的《孙子兵法》“兵者,诡道也”。
他苦笑着对参谋长说:“陈大哥教我兵法,今日却要用来取他性命。”
陈赓手里只有五个旅,且半数是新兵,面对滚滚而来的第五兵团,他却在地图前笑了:“李小弟还是急性子。”
11月8日,南召店前线指挥所,陈赓猛吸一口烟,把烟头摁在地图上伏牛山的位置:“牵牛!”
“牵牛”战术由此诞生,以第13旅、第25旅伪装主力,大张旗鼓西进镇平、内乡,沿途多垒灶、多号房、多吹号,制造“共军主力溃逃”假象。
主力则隐蔽北移,待机合围,待李铁军被牵进伏牛山沟深路窄之地,再集中优势兵力“宰牛”。
李铁军并非庸才,他一路尾随,却始终七旅抱团,不留空隙,可陈赓更狠,你停我停,你走我走,偶尔派小部队夜袭粮道,激怒胡宗南来电斥责“畏敌如虎”。
李铁军被上下夹击,只得咬牙继续深入。
12月8日,第五兵团被拖至西峡口、夏馆镇一线,重炮、坦克在山路上寸步难行,此时陈赓主力突然掉头,与华东野战军合拢,把李铁军包在祝王寨、金刚寺两个山谷。
12月26日总攻发起,仅两日,第五兵团部及整编第3师两万多人灰飞烟灭,李铁军化装突围,身边只剩一名马弁。
苍茫雪野,他回望火光,那句“我半世英名,被陈大哥毁于一旦”随风而散,南京《中央日报》只轻描淡写一句:“豫西受挫,李司令引咎辞职。”
而延安《解放日报》头版标题豪气干云“陈谢集团巧牵牛,伏牛山麓歼劲敌”。
败阵后,李铁军被蒋介石冷落在南京寓所,每日以书法消磨时光,他常写同一首唐诗“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写罢,独自焚掉。
1949年11月,国民党败局已定,李铁军被重新起用为62军军长,率部守海南,1950年4月,海南岛战役打响,他的副军长、参谋长相继阵亡,教导师战场起义。
李铁军率500余人突围,乘渔船赴台,此后四十年,他任“国防部”部员,却再未获实权。
晚年移居美国加州,每日清晨打太极,午后读《孙子兵法》,有人问他:“若再遇陈赓,当如何?”老人沉默片刻,道:“举杯,不摔。”
2002年6月9日,李铁军病逝,享年101岁,家人在遗像旁摆了一本黄埔第一期同学录,翻开的那页,正是陈赓戎装小照。
而陈赓大将,早在1961年3月16日因心脏病辞世,年仅58岁。
今天,在南京第二历史档案馆,仍保存着一张1925年黄埔军校军乐队合影,照片里,陈赓手搭李铁军肩膀,两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而在北京中国人民革命军事博物馆,陈赓“牵牛”战役要图前,也总有人在问:“李铁军后来怎样了?”讲解员会微笑回答:“他活到了新世纪,却再没回过大陆。”
如果历史给他们一次重逢,也许会在黄埔岛潮声里,再听一次军号,再叫一声
“陈大哥!”
“李小弟!”
然后,不再摔杯,不再拔枪,只是并肩看夕阳沉入珠江口,毕竟,那一场山河震荡、主义争锋的大戏,早已落幕。
留给后人的,不过是两张泛黄照片、一句长叹、半生情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