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说,个子高是一种“优势”。这论断常与衣架子、气场强、容易被看见等实用或虚荣的标签挂钩。我拥有这样的身高,行走在人群中,视线常与许多人的头顶平齐,甚至需要微微俯视才能与人进行眼神交流。这确实带来便利:取高处的东西轻而易举,在人群中一眼能被找到。然而,当我长久地栖居在这具超常尺度的身体里,我发觉这“优势”的本质,远非如此功利。它是一种先天的、无法选择的生存坐标,一种迫使我以不同的物理视角观看世界,并因此形成不同心理地貌的、终身的境遇。
这身高,首先赋予我一种物理性的疏离感。在拥挤的地铁或喧闹的派对上,我的视线可以轻易越过黑压压的人头,看到远处的出口、窗外的风景,或是房间另一头的动静。这种“一览众山小”的视野,固然开阔,却也带来一种难以融入的孤独。我无法像娇小的女孩那样,轻易地隐入人群,获得一种“消失”的安全感。我的存在,因身高而先天地“显眼”,这迫使我必须早早地学习与这种“被看见”的状态相处,并锻造一种不因被注视而慌乱的内在定力。所谓气场,或许最初只是在这种持续的“暴露”中,为保护内心而自然生成的、镇静的外壳。
继而,这身高重塑了我与空间的互动关系。低矮的门框、局促的轿车后座、标准尺寸的洗手台,都可能在细微处提醒我身体的“非常规”。这些日常中的微小磕碰与不适,像温柔的刺,时刻提醒我:世界的许多默认设置,并非为我这般尺度而设计。这让我学会了一种有距离的审视与富有耐心的协商——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了然于心的调整,去适应一个并非以我为模板打造的世界。这种体验,潜移默化地教会我一种更宏观、也更宽容的视角:理解差异,并找到与之共存的方式。
因此,个子高的“优势”,于我而言,并非一种凌驾于人的优越感。它是一种观察的制高点,也是一种情感的过滤网。它让我习惯性地看得更远,想得更深,因为眼前的琐碎无法完全占据我的视野;它也让我对“合群”与“融入”有了更复杂的理解,深知真正的联结不在于物理高度的齐平,而在于心灵频率的共振。
我不再将身高视为一种单纯的“优势”或“特质”。它是我存在的初始参数,是我感知世界、与世界谈判的独特起点。它带来开阔,也伴随孤独;赋予便利,也设置障碍。但正是这具“非常规”的躯壳,塑造了我观看、思考与存在的独特方式。最终我明白,所有的“优势”都伴随着相应的“代价”,而真正的成长,在于学会将这副与生俱来的、独特的骨架,活成自己精神殿堂里,最稳固、也最从容的支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