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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出国进修的第六个月,我们的生活已经形成了一套固定的远程仪式。

每天早晨七点,我的手机准时响起的铃声。屏幕里会出现林薇睡眼惺忪的脸,背景是她在新加坡租住的公寓。她会问问儿子小杰昨晚睡得好不好,嘱咐我记得给他喝牛奶,然后匆匆挂断去上课。

晚上九点,第二个视频电话会来。这时小杰已经洗好澡,穿着睡衣趴在床上。林薇会给他讲故事,有时候是《小猪佩奇》,有时候是她自己编的童话。小杰五岁了,正是爱说话的年纪,会絮絮叨叨讲幼儿园的事:今天谁抢了他的玩具,老师奖励了他小红花,午餐的鸡腿特别好吃。

而我,会在镜头外听着,偶尔插一两句话。这是我们一家三口维持联系的方式,也是林薇坚持的——“不能让儿子觉得妈妈不见了。”

今晚的视频和往常一样。林薇那边是晚上九点,新加坡的夜灯在她身后的窗户上闪烁。

“妈妈,今天乐乐说他的妈妈出差回来了,给他带了变形金刚。”小杰抱着iPad,小脸凑得近近的。

林薇的声音温柔:“那等妈妈回来,也给你带礼物,好不好?”

“好!我要乐高!最大的那种!”

“好,最大的那种。”林薇笑了,“杰杰今天在幼儿园听话吗?”

“听话!老师夸我了!”小杰开始翻他的画册,“妈妈你看,我今天画了咱们家,这是爸爸,这是我,这是你...”

我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看着这一幕。六个月了,这样的场景每天都在上演。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林薇就在隔壁房间,只是我们看不见彼此。

“老公,你那边还好吗?”林薇转向我。

“都好。”我说,“就是小杰最近老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快了,还有一个月就结束了。”她顿了顿,“项目进展很顺利,导师说可能还能延长三个月,参与一个新课题...”

我的心沉了一下,但没表现出来:“看你,要是机会好,就留下。”

“再说吧。”她看了看时间,“不早了,小杰该睡了。明天还要上幼儿园呢。”

“妈妈亲亲!”小杰把脸凑到摄像头前。

林薇在屏幕上亲了一下:“晚安宝贝。”

“晚安妈妈。”

视频挂断了。屋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嗡声。小杰抱着iPad,小声说:“爸爸,我想妈妈了。”

“妈妈很快就回来了。”我抱起他,“走,睡觉去。”

小杰的房间贴着林薇的照片,床头放着他们母子的合影。我给他盖好被子,关灯,轻轻带上门。

回到客厅,我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窗外是这个二线城市的夜景,不算繁华,但万家灯火。六个月前,林薇接到新加坡国立大学的邀请,为期半年的进修项目。她是建筑师,这样的机会很难得。

“老公,我想去。”她当时眼睛亮晶晶的,“就半年,回来我能升总监,薪水也能涨不少。小杰就拜托你了。”

我说好。必须说好。三十岁的女人,事业上升期,我不能拖她后腿。

于是她走了。我请了年假,加上调休,凑了一个月在家照顾小杰。后来实在不行,把我妈从老家接来了。老太太六十多岁,身体还好,就是不太会用智能设备,每次和林薇视频都要我帮忙。

日子一天天过。我上班,接送孩子,做饭洗衣,像个单亲爸爸。有时候累得躺在沙发上就能睡着,但每天晚上九点,雷打不动要接林薇的视频。

同事们都说我模范丈夫,我笑笑不说话。只有自己知道,这六个月有多难熬。

第二周周三,视频时出了点状况。

林薇那边网络不好,画面卡顿,声音断断续续。小杰着急地拍iPad:“妈妈!妈妈!”

杰杰别急,妈妈在呢。”林薇的声音忽大忽小。

就在画面稍微流畅的几秒钟里,小杰突然指着屏幕:“妈妈,你脸上有东西!”

“什么?”林薇下意识摸脸。

“白色的!泡沫!”小杰说。

画面又卡住了。等恢复时,林薇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刚才妈妈在洗脸呢。”她笑着说,“洗面奶的泡泡没冲干净。”

“哦。”小杰似懂非懂。

我却注意到,林薇的头发是干的。洗脸为什么不弄湿头发?

但也没多想。可能只是随手擦了一下脸。

又过了一周,视频时,小杰突然问:“妈妈,你的睡衣怎么和昨天一样?”

林薇愣了一下:“妈妈睡衣就这两件换着穿呀。”

“可是昨天也是这件蓝色的。”五岁的孩子记性好得惊人。

“是吗?妈妈没注意。”林薇摸了摸头发,“可能是妈妈记错了。”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仔细回想,林薇这半个月的视频背景,似乎永远是那个角度——坐在书桌前,身后是窗户和百叶窗。从来没有换过位置。

有天我试探着问:“你公寓不大吗?怎么老在同一个位置视频?”

“这里网络好。”她答得很快,“卧室信号不行。”

合理,但不完全合理。

但我还是选择了相信。六年的婚姻,我信她。

直到那个周五晚上。

视频照常进行。小杰在讲他今天在幼儿园学会了写自己的名字,林薇耐心听着。一切都很正常。

突然,小杰凑近屏幕,眼睛瞪得大大的:“妈妈,你后面那个是什么?”

“什么?”林薇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亮亮的东西!”小杰指着屏幕一角。

我也注意到了。在林薇身后的桌子上,放着一个银色的东西,反着光。

“是台灯吧。”林薇说着,不动声色地侧了侧身,挡住了那个东西。

“不是台灯!”小杰很坚持,“是爸爸用的那个!”

我心里一跳。

“妈妈,那是刮胡刀!”小杰大声说,“爸爸每天早上用的刮胡刀!妈妈你咋用刮胡刀?”

空气凝固了。

视频那头,林薇的脸色瞬间苍白。

“杰杰看错了。”她强笑,“那是...那是妈妈的修眉刀。”

修眉刀不是这样的!”小杰转头看我,“爸爸,妈妈的就是刮胡刀,对吧?”

我看着屏幕里的林薇。她避开我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

“小杰,该睡觉了。”我说,“跟妈妈说晚安。”

“可是...”

“晚安。”我的声音有点冷。

小杰看看我,又看看屏幕里的妈妈,小声说:“晚安妈妈。”

视频挂断了。屋里一片死寂。

我坐在沙发上,手在抖。刮胡刀。男人的刮胡刀。在林薇的公寓里。

所有不对劲的细节瞬间串联起来:永远相同的视频背景,偶尔卡顿的画面,她说在洗脸但干燥的头发,重复出现的睡衣,还有刚才她苍白的脸色。

“爸爸,妈妈为什么有刮胡刀?”小杰爬到我腿上。

“妈妈不是说了吗,是修眉刀。”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可是真的很像爸爸的...”

“睡觉去。”我抱起他,“明天还要上幼儿园。”

把小杰哄睡后,我回到客厅,打开手机。凌晨一点,我给林薇发了条微信:“刚才怎么回事?”

十分钟后,她回:“什么怎么回事?”

“刮胡刀。”

“说了是修眉刀,小杰看错了。”

“林薇,我们视频六个月了,你从来不在卧室,永远在同一个位置。你当我是傻子吗?”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持续了很久,但最终什么也没发来。

我又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这次她很快回了:“没有。你别多想。”

“那我们现在视频,你拿着那个‘修眉刀’给我看看。”

沉默。长久的沉默。

凌晨两点,她打来电话。我接了,没说话。

“老公。”她的声音在抖,“对不起。”

我的心沉到谷底。

“你那边有人,是吗?”我问。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谁?”我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是项目组的同事。”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们...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我打断她,“只是在同一个房间?只是不小心把刮胡刀放在桌上?林薇,六个月,我每天带孩子,上班,做家务,等你的视频。你在干什么?和同事同居?”

“不是你想的那样!”她急急辩解,“我们只是...只是互相照顾。他老婆也在国内,我们...”

“所以你们就互相照顾到床上去了?”我冷笑,“林薇,你真行。”

“我们没有!真的没有!就是有时候一起吃饭,一起讨论课题...”

“那刮胡刀怎么解释?”

她沉默了。

“说话!”我吼道。

“他...他有时候会过来住。”林薇的声音小得像蚊子,“但我们分房睡的!真的!”

分房睡。我差点笑出来。成年男女,同在一个屋檐下,分房睡。这种谎话,连小杰都不会信。

“离婚吧。”我说。

“老公!不要!”她哭喊,“我爱你!我爱小杰!我和他什么都没发生!你相信我!”

“我怎么相信你?”我问,“林薇,这六个月,我看着你在屏幕里对我笑,对小杰温柔说话,背后却和另一个男人住在一起。你让我怎么相信你?”

“我真的错了...我明天就让他搬走!不,我现在就让他走!”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隐约传来:“薇薇,怎么了?”

“你滚!滚出去!”林薇在喊。

然后是关门声。

“老公,他走了,他真的走了。”林薇哭着说,“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马上就回家,项目不做了,我马上就回来!”

“不用了。”我说,“你把进修完成吧,别浪费这个机会。”

“那你...”

“我们冷静一段时间。”我听见自己机械的声音,“等你回来,再谈离婚的事。”

“我不离婚!”她尖叫,“我不离!陈默,我求你了,看在孩子的份上...”

“就是看在孩子的份上,我才要离婚。”我说,“小杰五岁了,他今天看到了刮胡刀。林薇,你猜他长大后会怎么想这件事?”

电话那头只剩下哭声。

“就这样吧。”我说,“这段时间,视频暂停。你专心完成项目。”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窗外的天渐渐亮了,晨光照进客厅,照在那个每天都用来视频的iPad上。

六个月。一百八十天。每天早晚的视频,像一个精心维护的谎言,骗过了小杰,也差点骗过了我。

如果不是孩子天真的眼睛,我可能还会继续被骗下去。

手机亮了,是林薇发来的长微信,解释,道歉,保证。我看了一眼,没回。

卧室传来动静,小杰揉着眼睛走出来:“爸爸,我梦见妈妈回来了。”

我抱起他:“妈妈很快回来了。”

“真的吗?”

“真的。”我说,“但是小杰,如果妈妈回来以后,不住在家里了,你会难过吗?”

小杰看着我,大眼睛里满是困惑:“为什么不住家里?妈妈不要我们了吗?”

“不是。”我亲了亲他的额头,“是爸爸妈妈需要分开一段时间。但我们都爱你,永远爱你。”

他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天之后,视频真的停了。林薇每天发消息,打电话,我都没接。她给我妈打电话,老太太在电话里把她骂了一顿,然后挂了。

一个月后,林薇提前结束项目回国了。

她到家的那天,小杰兴奋地扑上去:“妈妈!”

林薇紧紧抱着他,眼泪直流:“杰杰,妈妈好想你。”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六个月不见,她瘦了,也憔悴了。

陈默...”她看着我,眼里满是哀求。

“进来吧。”我说。

那天晚上,小杰睡着后,我们坐在客厅里谈话。

“他真的搬走了。”林薇急急地说,“那天晚上就搬走了。这一个月,我都是一个人住。老公,我真的知道错了...”

“那个人是谁?”我问。

“项目组的同事,叫李哲。”她低头,“他老婆也在国内,我们...我们就是太寂寞了,互相取暖。但我们真的没有...”

“有没有不重要了。”我说,“林薇,重要的是,你骗了我六个月。重要的是,你在视频里对着我和孩子笑的时候,他可能就在镜头外看着。重要的是,我们的儿子看见了本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捂着脸哭。

“离婚协议我拟好了。”我把文件推过去,“房子归你,车归你,小杰归我。抚养费你看着给。”

“我不签!”她把协议撕了,“陈默,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再也不会了!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怎么开始?”我问,“每次视频,我都会想起那支刮胡刀。每次看到小杰,我都会想起他问‘妈妈你咋用刮胡刀’。林薇,有些事发生了,就回不去了。”

“那至少...至少让我经常来看小杰。”她哭着说,“我不能没有他。”

“你是他妈妈,随时可以来看。”我说,“但我们要离婚。”

那场谈话持续到凌晨。最后,林薇同意了分居,但不同意离婚。她说给她一年时间,如果一年后我还是不能原谅她,她就签字。

我答应了。不是给她机会,是给自己时间缓冲。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林薇搬去了公司附近的公寓,每周来看小杰两次。小杰逐渐习惯了爸爸妈妈不住在一起,但每次林薇走的时候,他还会哭。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小杰没问那个问题,如果我没发现,现在会怎样?也许林薇进修结束回来,我们继续生活,她心里的秘密永远不为人知。那样真的更好吗?

我不知道。

昨晚,小杰睡前突然问:“爸爸,妈妈为什么不住家里了?”

“因为爸爸妈妈需要分开住一段时间。”我说,“但我们都爱你。”

“是因为刮胡刀吗?”他问。

我愣住了。

“幼儿园乐乐的爸爸妈妈也分开了。”小杰小声说,“乐乐说,因为他爸爸有了新阿姨。爸爸,妈妈也有新叔叔了吗?”

五岁的孩子,比我们想象的懂得更多。

“没有。”我抱住他,“妈妈没有新叔叔。只是爸爸妈妈需要想一想,怎么更好地爱你。”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睡着了。

我走到阳台,看着城市的夜色。手机亮了,是林薇发来的消息:“这周六带小杰去动物园吧,我们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我回:“好。”

也许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和解。也许有一天,小杰能理解成年世界的复杂和无奈。也许有一天,那支刮胡刀会成为一个模糊的记忆,而不是一道裂痕。

但现在,它就在那里,银色的,反着光,提醒着我婚姻的脆弱和人性的复杂。

而我能做的,只是尽量不让大人的错误,伤害到孩子纯真的世界。因为无论如何,小杰没有错。他只是一个在视频里看见刮胡刀,天真发问的五岁孩子。

他应该被爱,被保护,在一个即使不完整但充满善意的环境里长大。

至于我和林薇的未来,就交给时间吧。时间会沉淀真相,也会抚平伤痛。而我们唯一能做的,是在这个过程中,尽量做一个称职的父母。

因为有些错误可以挽回,有些裂痕可以修补,但孩子的童年,只有一次。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