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0年的北京，一场高层会议正在进行，屋子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
大家讨论的话题，绕来绕去，都指向一个最要紧也最难办的事——领导岗位要不要换换新人，让老同志们歇一歇。
这事儿搁在当时，可不是小事，它关系到整个国家接下来往哪儿走。
会议桌边，陈云同志缓缓开了口，他的话不急不躁，但分量极重。
他说，为了党和国家以后能走得更稳，必须放开手脚提拔年轻人，有些老同志是时候把位子让出来了。
话说到这，他的眼神，不偏不倚，落在了陈锡联的身上。
那一瞬间，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刷地一下，全都钉在了这位开国上将身上。
那时候的陈锡联，可是国务院副总理，还是军委常委，是正儿八经的国家领导人。
在这种节骨眼上，他说什么，怎么说，都会掀起大浪。
谁也没想到，陈锡联连半秒钟的迟疑都没有。
他“霍”地一下就站了起来，腰杆挺得笔直，跟年轻时一模一样。
他扫视了一圈会场，眼神里没有一点舍不得，也没有一点虚情假意，全是坦荡。
接着，他用他那出了名的大嗓门，一字一句地砸向全场：
“别说是辞去职务，只要是对党和国家有好处，现在就是要我这颗脑袋，也绝对没有二话！”
这句话说完，整个会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接着，雷鸣一样的掌声猛地炸开。
陈云同志带头鼓掌，眼睛里全是赞赏。
这一刻，这位从枪林弹雨里爬出来的将军，算是打完了他这辈子最后，也是最特别的一场仗。
这场仗，没有炮火，没有敌人，对手是他用半辈子性命换来的位置和名声。
他赢了，赢得干净利落，就像他当年的那个外号——“小钢炮”。
要弄明白陈锡联在1980年为什么能这么干脆，就得把时间倒回到六十多年前的湖北红安。
1915年，陈锡联生在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农民家里。
那个年头，苛捐杂税像山一样压着，饥荒隔三差五就来一次，人命贱得跟路边的草差不多。
他爹给人家做工时出了意外，人没了，家里顶梁柱一下子就塌了。
他娘一个女人，拖着四个饿得直叫唤的孩子，日子过得连口热乎气儿都没有。
为了能混口饭吃，不至于饿死，家里人把他送去给地主家放牛。
他本以为好歹能吃饱肚子，可没想到，等着他的是干不完的活和动不动就来的拳打脚踢，肚子照样是瘪的。
这孩子骨头硬，受不了这个气，跑了。
跑回家，又跑回去，来来回回好几次，可每次回到家，看到的都是娘愁苦的脸和更揭不开锅的家。
真正把他心扎穿的，是一次他带着弟弟在街上要饭。
碰上一个家里挺有钱的远房叔叔，那人不但一文钱不给，还当着所有人的面，动手打了他娘，骂他们家“丢人现眼”。
亲人的冷漠和羞辱，比地主的鞭子还疼，像刀子一样刻在了这个半大孩子的骨头里。
从那一刻起，他心里烧起了一把火。
他恨，也想不通，为什么穷人就得这么活着？
他明白过来，光靠自己一个人跑，一个人熬，没用。
得把这个吃人的世道整个给它砸了，他娘和那些跟他家一样受苦的人，才能真正把腰杆挺直了。
1929年，一支叫“游击队”的队伍来到了他们那块地方，红色的旗帜和口号，一下子点着了他心里的那把火。
他跟娘说要走，要当兵去。
他娘抱着他哭，说：“你走了，这个家可咋办啊？”
据说，他娘舍不得，晚上睡觉时用一根细线，一头系在自己手腕上，一头系在他手腕上，就怕他半夜偷偷溜了。
可到了后半夜，陈锡联还是悄悄解开了那根线，头也没回，一头扎进了那支能给人希望的队伍里。
从那天起，他把对那个旧世界所有的怨和恨，全都变成了战场上不要命的猛劲儿。
打起仗来，他总是第一个往前冲，个子虽然不高，但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像一颗刚出膛的炮弹。
他的营长看他这样，直夸他：“你这个小胖子，个子不大，劲头倒足，打仗跟个小钢炮似的！”
“小钢炮”这个外号，就这么叫开了，跟着他走南闯北，叫了一辈子。
他再也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放牛娃了，他在革命的队伍里，把自己炼成了一块真正的钢。
光有猛劲儿，顶多算个好兵，成不了将军。
“小钢抽”不光猛，脑子还灵光。
在一次次战斗里，他慢慢琢磨出个道理，打仗不光是比谁不怕死，更是比谁脑子转得快。
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
陈锡联已经是八路军129师769团的团长，带着部队开进了山西，任务是配合国民党军在忻口的正面战场。
那时候，华北战场上最让咱们头疼的，是日本人的飞机。
它们仗着有空中优势，整天在咱们阵地上空转悠，扔炸弹、扫射，给地面部队造成了巨大的伤亡。
没有制空权，仗打得特别憋屈。
部队开到代县南边的苏龙口一带，陈锡联耳朵尖，脑子也活泛。
他发现天上的日本飞机起降得特别频繁，而且总是在附近一个方向消失。
他心里立马就有了个谱：“这附近肯定有鬼子的机场！”
他没有急着动手，而是先干起了细致活儿。
他换上老百姓的衣服，装成当地人，跟村里的老乡们拉家常，一点点往敌占区里摸。
几天下来，一个隐藏的目标被他锁定了——阳明堡机场。
他又花了几天时间，把机场里的情况摸了个底朝天：有多少鬼子守着，飞机都停在什么地方，连哨兵多长时间换一班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张完整的作战地图。
一个无比大胆的计划在他心里冒了出来：趁天黑，摸进去，把这个机场给它端了！
10月19号晚上，天公作美，起了大雾，连月亮都看不见。
陈锡联亲自带着三个营的精锐，一个个都像黑夜里的狼，嘴里衔着木棍，脚上裹着布，悄无声息地就摸到了机场边上。
他们动作快得惊人，没弄出一点动静就把外围的哨兵给解决了，然后像幽灵一样溜进了停机坪。
“把手榴弹都给我捆好了，往飞机肚子里塞！”
随着陈锡联一声低吼，战士们把一捆捆的手榴弹，从机舱门、从缝隙里，全都塞了进去。
没过多久，一连串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划破了夜空，火光一下子把整个机场照得跟白天一样。
一架架日本飞机在烈火里扭曲、变形，变成了一堆废铁。
机场里的日本兵，好多人还在被窝里做梦，就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给打蒙了。
这一仗，769团只付出了很小的伤亡，就一口气炸毁了日军飞机24架。
这一下，不光是给忻口正面战场的友军出了口恶气，也狠狠地打击了日军的空中力量。
“夜袭阳明堡”这一仗，就像一声响雷，震动了整个太行山。
从此以后，“小钢炮”陈锡联这个名字，成了日本鬼子心里的一个疙瘩。
他用一场堪称完美的特种作战告诉所有人，他这门“钢炮”，不光打得直，还能拐着弯打，打得又准又狠。
解放后，陈锡联凭着赫赫战功，被授予上将军衔。
和平年代，虽然不用再上战场拼命了，但他为国家操心的劲头一点没减。
1959年，他去当沈阳军区司令员。
那时候国家经济正困难，粮食紧张，他没光顾着抓部队训练，而是带着几十万大军开荒种地、养猪养鸡，搞“生产自救”。
军队不但没给国家添负担，还给地方支援了不少粮食，帮着国家渡过难关。
到了70年代，他已经是国务院副总理，还进了中央军委的核心层，帮着叶剑英元帅主持军委的日常工作。
官越做越大，可他心里那份最初的想法，反倒越发清楚了。
他一直没忘，自己当年为啥要从家里跑出来当兵，就是想让这个国家和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
所以，当1980年那场会议上，陈云同志提出为了国家的将来，老同志应该主动让贤时，陈锡联心里没有一点疙瘩。
他想的不是自己这个副总理的位子还能坐多久，他想到的是当年那个在街上要饭，看着娘被人欺负的自己。
他这辈子，打仗也好，当官也好，图的就是让这个国家强大起来，不再受人欺负。
现在，为了这个国家能长久地好下去，为了让更有干劲的年轻人上来，他个人这点位子和名声，又算得了什么？
他那句“就是要我这颗脑袋，都没问题”，不是在说场面话，而是他一辈子信念的真实写照。
从战场上准备随时牺牲，到和平时期主动让出高位，这背后的道理是一样的，就是为了这个国家，他什么都可以不要。
后来，他真的辞去了所有重要职务，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退休老党员。
晚年的他，时常一个人去公园散步，看着身边充满活力的年轻人，看着这个他曾为之浴血奋战的国家一天天变得繁荣富强。
他的退，和他当年的进一样，都是为了这个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