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妈,我是你的女儿,这辈子都是。”
2014年8月,广州的一家医院发布会上,镁光灯闪得人睁不开眼,刘霆穿着白衬衫,手里紧紧攥着话筒,对着台下的镜头说了这句话。
坐在旁边的母亲陆永敏,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看着身边这个已经被叫了二十多年“儿子”的人,心里五味杂陈。
十年前,也是这个刘霆,背着重病的她在大学校园里艰难求学,感动了整个中国;十年后,这个被捧上神坛的“道德模范”,却要当着全天下的面,把自己身上的“男人味”一层层剥掉。
这事儿在当年闹得沸沸扬扬,谁也没想到,那个被无数家长拿来教育孩子的榜样,最后竟然走上了手术台,要把自己变成个女人。
咱们把时间拨回到1986年,浙江湖州的一个普通工人家庭里,刘霆出生了。
那是八十年代中期,双职工家庭有了个儿子,那是多大的喜事,邻里街坊都来道喜,都说老刘家有后了。
刘霆小时候长得就清秀,皮肤白白的,说话声音也细,跟那些整天一身泥猴子样的男孩不一样。
他不喜欢玩枪,不喜欢爬树,就喜欢跟着隔壁的小姑娘跳皮筋,有时候看见别人家晾在外面的花裙子,他能盯着看好半天。
那时候大人也不懂,就觉得这孩子文静,乖巧,是个省心的主。
可日子没过多久,变故就来了。
1999年,这对于刘家来说,是个黑色的年份。
母亲陆永敏被查出了尿毒症。
这病放在那个年代,基本上就是个无底洞,家里那点积蓄,连个水漂都打不起来就没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家里急需用钱的时候,刘霆的父亲下岗了。
一个是躺在床上等着救命钱的妻子,一个是还在上学等着交学费的儿子,再加上一屁股的债,这个男人的脊梁骨好像一下子就被压断了。
也是在那一年,刘霆放学回家,发现父亲不见了。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甚至连张纸条都没留下,这个家里的顶梁柱,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有人说他是去外地打工赚钱了,有人说他是躲债去了,可这一走,就是杳无音信,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
那一年,刘霆才13岁。
一个13岁的孩子,面对着重病的母亲和破碎的家庭,他没时间去哭,也没资格去闹。
他得学会做饭,学会煎药,学会像个大人一样去跟亲戚借钱,学会在这个冷冰冰的世界上撑起一个家。
也就是从那时候起,刘霆开始给自己套上了一层厚厚的壳。
他告诉自己,我是个男子汉,我得保护妈妈,我得撑住。
他在学校里拼命读书,成绩永远是班里前几名;回到家他就变成了护工,给妈妈按摩、洗脚、量血压。
为了省钱,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他连一点荤腥都不敢沾,食堂里最便宜的素菜,就着免费的汤,就是一顿饭。
这种日子,一过就是五六年。
2005年,刘霆接到了浙江林学院的录取通知书。
这本来是件天大的喜事,可看着那张红通通的通知书,母子俩却抱头痛哭。
去上学,母亲在家里没人照顾,那就是等死;不去上学,这辈子的希望就断了,家也就彻底没指望了。
那个夏天,19岁的刘霆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决定。
他要把母亲带在身边,背着母亲去上大学。
这事儿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那是真的难。
那时候的大学宿舍都是集体生活,谁也不方便带个病人,刘霆就在学校外面租了个最便宜的小单间。
说是单间,其实就是个稍微大点的储藏室,阴暗潮湿,连个像样的窗户都没有。
每天早上天还没亮,刘霆就得起来给母亲做早饭、熬药,然后一路小跑去上课;中午下课铃一响,别的同学去食堂吃饭、回宿舍午休,他得赶紧跑回出租屋,看看母亲的情况,做饭、洗衣。
那个瘦弱的身影,背着比自己还要沉重的母亲,一步一步走在校园的小道上,成了那个秋天最让人心酸也最让人感动的风景。
02
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这事儿很快就被媒体知道了。
2005年的媒体圈,那可是炸了锅。
“背母上学”这四个字,一下子击中了所有中国人的软肋。
一夜之间,刘霆成了名人。
报纸上、电视上、网络上,铺天盖地都是他的报道。
大家都在夸他,说他是大孝子,是当代青年的楷模,是男人的榜样。
那种荣誉感,像潮水一样涌来,把这个原本自卑、敏感的少年,一下子推到了风口浪尖。
社会各界的爱心也像雪片一样飞来,有人捐款,有人送药,复旦大学附属中山医院甚至主动联系,表示愿意免费为陆永敏做换肾手术。
2007年,刘霆被评为“全国道德模范”。
站在领奖台上,手里捧着那个沉甸甸的奖杯,台下是雷鸣般的掌声,无数闪光灯对着他闪烁。
那时候的刘霆,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西装,头发剪得短短的,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精神、阳刚。
他对着镜头笑,说着感谢的话,表现得像个完美的“儿子”。
可谁也不知道,就在那身西装底下,那颗心却在滴血。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呢?
就像是你明明喜欢吃甜的,可全世界都逼着你吃辣的,还不停地夸你这辣吃得好,吃得有水平。
刘霆从小就觉得自己是个女孩。
这不是什么心理变态,也不是什么赶时髦,而是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认知。
在无数个深夜里,他梦见自己留着长发,穿着漂亮的裙子,在镜子前转圈圈。
可醒来后,摸着自己喉结,看着自己日益粗糙的皮肤,那种绝望感简直能把人吞噬。
特别是成了“道德模范”之后,这种痛苦直接翻倍了。
社会给了他一个完美的“男性”人设,他不仅要当个好儿子,还要当个好男人。
每次出席活动,主办方都会特意叮嘱他,要穿得正式点,说话要洪亮充满了阳刚之气。
他就像个提线木偶一样,按照别人的期待去表演。
他不敢看漂亮的衣服,不敢表现出一点点的柔弱,甚至连说话都要刻意压低嗓门。
那时候的刘霆,觉得自己就是个骗子。
他欺骗了妈妈,欺骗了社会,欺骗了所有关心他的人。
这种心理上的撕裂感,比背着母亲上学还要累一万倍。
母亲的手术很成功,身体一天天好了起来,家里的日子也慢慢步入了正轨。
按理说,苦尽甘来了,刘霆该高兴才对。
可他却越来越沉默,越来越自闭。
他开始躲避人群,甚至有了厌世的念头。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偷偷试穿母亲的衣服,涂上口红,看着镜子里那个不伦不类的自己,一边笑一边哭。
这种日子,刘霆忍了整整28年。
直到2013年,他实在是忍不下去了。
那天,他鼓起勇气,跪在母亲面前,一边哭一边把自己藏了这么多年的秘密全说了出来。
陆永敏当时就懵了。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引以为傲的儿子,那个背着自己走了几万里路的男子汉,竟然想变成个女人。
她哭过,闹过,甚至骂过。
她觉得儿子是病了,是被那些不干不净的东西迷了心窍。
“妈求你了,你就这样过一辈子不行吗?咱们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顺了,你别再折腾了。”
母亲的哀求,像刀子一样扎在刘霆心上。
可他知道,如果再不改变,自己这个人就真的废了,甚至可能活不下去了。
2013年年底,陆永敏陪着刘霆去了上海的一家心理医院。
那是最后的希望,也是最后的判决。
医生给出的诊断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先天性易性病。
医生告诉陆永敏,这是一种病,但不是精神病,是上帝在造人的时候,把灵魂装错了身体。
如果不进行干预,患者会极其痛苦,甚至会有自杀倾向。
看着儿子那双绝望的眼睛,听着医生的解释,陆永敏的心防彻底塌了。
那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啊,是陪着她闯过鬼门关的孩子。
到底是儿子的性别重要,还是儿子的命重要?
这个没读过多少书的农村妇女,在那个寒冷的冬天,做出了一个比当年儿子背她上学还要伟大的决定。
她决定支持儿子,哪怕背上骂名,哪怕被千夫所指,她也要让儿子活得像个人样。
03
2014年,这事儿终于还是捅破了天。
刘霆要变性的消息,像一颗深水炸弹,在舆论场上炸开了。
一时间,什么样的声音都有。
有人骂他是变态,有人说他是炒作,有人说他给“道德模范”抹黑。
那些曾经把他捧上天的人,现在恨不得把他踩进泥里。
“好好的男人不当,非要当太监?”
“这对得起他妈吗?对得起社会吗?”
各种难听的话,像毒箭一样射过来。
但这一次,刘霆没有退缩。
他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已经做好了面对狂风暴雨的准备。
2014年8月14日,那场发布会上,他穿着白衬衫,虽然还是男儿身,但眼神里透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告诉全世界,他要找回自己,他要变成刘婷。
接下来,就是那场扒皮抽筋般的手术。
变性手术,那可不是简单的整容,那是要把一个大活人,从里到外重新雕刻一遍。
从2014年10月开始,整整半年的时间里,刘霆经历了二十多次大大小小的手术。
先是面部轮廓的改造。
要把男性的棱角磨平,颧骨要推进去,下巴要削尖,鼻子要垫高。
那种疼,不是皮肉之苦,是骨头被锯开、被磨掉的钻心之痛。
每次手术下来,他的脸都肿得像个猪头,缠满了纱布,连眼睛都睁不开,只能靠吸管喝点流食。
母亲陆永敏一直守在病房外,每次看着儿子被推进手术室,她都紧张得浑身发抖,生怕儿子这就下不来了。
但这还只是开始。
最关键,也是最痛苦的一步,是生殖器的重塑。
要把男人的特征切除,再利用自身的皮肤和组织,造出一个女性的器官。
这其中的风险和痛苦,常人根本无法想象。
为了防止伤口粘连,术后必须要进行模具扩张。
每一次换药,每一次扩张,那都是撕心裂肺的疼,疼得刘霆直冒冷汗,把床单都抓破了。
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他咬着牙,流着泪,对自己说:“忍住,只要挺过这一关,我就能穿裙子了,我就能光明正大地做女人了。”
这半年,对于刘霆来说,就像是在地狱里走了一遭。
但他心里是亮堂的,因为他知道,每疼一次,他就离那个真实的自己近了一步。
2015年4月,春天来了,刘霆也迎来了她的新生。
当她拿到那张崭新的身份证时,手都在抖。
姓名那一栏,那个带雨字头的“霆”字,变成了女字旁的“婷”。
性别那一栏,那个跟了她28年的“男”字,终于变成了“女”。
看着这张小小的卡片,刘婷哭得妆都花了。
这一次,是幸福的泪水,是解脱的泪水。
她终于可以大大方方地走进女厕所,终于可以去商场买那些漂亮的裙子,终于可以挺起胸膛告诉别人:“我是个女人。”
04
变成女人后的刘婷,就像是一朵压抑了太久的花,终于在阳光下怒放了。
她留起了长发,学会了化妆,穿上了高跟鞋,每一天都活得神采飞扬。
2015年9月,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决定。
她报名参加了国际联合国小姐选美大赛。
这消息一出,又是一波舆论热潮。
一个变性人去选美?这不是闹笑话吗?这不是自取其辱吗?
可刘婷偏不信这个邪。
她觉得,美是不分出身的,也是不分过往的。
既然已经是女人了,为什么不能去追求美?为什么不能站在舞台上展示自己?
比赛那天,广州的舞台灯光璀璨。
刘婷穿着一身红色的晚礼服,画着精致的妆容,自信地走在T台上。
那一刻,她不再是谁的儿子,也不再是谁的榜样,她只是刘婷。
她的每一步都走得那么稳,那么自信,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她的重生。
当评委宣布她获得“最美蝶变奖”的时候,全场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
那掌声里,不仅仅是对她美貌的认可,更是对她勇气的致敬。
从那以后,刘婷的生活彻底变了样。
她写了一本书,叫《我本佳人》,记录了自己这二十多年的心路历程,把那些痛苦、挣扎、希望全都写了进去。
她想告诉那些跟她一样有着性别认知障碍的人,不要怕,不要躲,勇敢地做自己。
她依然和母亲住在一起,依然像当年那样孝顺。
只不过,当年的那个背影,变成了现在的挽手同行。
这对母女走在街上,就像一对姐妹花,谁看了都要回头多看几眼。
那个曾经支离破碎的家,因为这份理解和包容,重新变得温暖起来。
至于那个当年离家出走的父亲?
据说后来也想回来认亲,看着儿子变成了大美女,还成了名人,不知道他心里是个什么滋味。
不过那都不重要了。
在这个故事里,他早就成了一个无足轻重的背景板。
他的逃避,反倒成就了刘婷的坚强;他的缺席,反倒让这对母女的感情更加深厚。
05
这就是刘霆,哦不,现在应该叫刘婷的故事。
这事儿过去好几年了,现在回过头来看,还是觉得挺感慨的。
你说,什么是道德?
是必须按照别人的标准活一辈子,才叫道德吗?
刘婷用她的经历告诉我们,真正的道德,不是压抑人性,而是尊重生命。
她尽到了做子女的责任,在母亲最需要的时候挺身而出,这是孝;她忠于自己的内心,勇敢地追求自己想要的生活,这是真。
这两者并不矛盾。
社会进步了,大家的心胸也开阔了。
现在再提起刘婷,很少有人再拿异样的眼光看她,更多的是理解和祝福。
那个曾经把他捧上神坛的“道德模范”奖杯,可能已经落满了灰尘,但那条她梦寐以求的花裙子,却穿在了身上,鲜艳夺目。
人生这东西,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既然来了这一遭,就别总是活在别人的嘴里。
哪怕开局拿到了一副烂牌,只要你敢打,只要你肯拼,照样能给自己打出一个春天来。
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如今回头看,那个抛妻弃子的男人,这辈子估计都在悔恨里泡着,到老了连个送终的人都不一定找得到。
而陆永敏呢,虽然受了半辈子的苦,但有个这么贴心的“女儿”陪在身边,晚年也算是享了清福。
这就叫,人做天看,账都在那儿记着呢,谁也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