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9年春,冀中这块地界上出了桩新鲜事。

八路军120师把独立第一旅的大旗竖了起来。

按理说开张大吉,大家伙儿该乐呵,可私底下那股劲儿,怎么咂摸怎么不对味,甚至透着一股子尴尬。

瞅瞅这套班子:副手王尚荣、政委朱辉照,哪个不是爬雪山过草地、提着脑袋干革命的老资格?

可偏偏坐头把交椅的旅长,叫高士一。

这名号搁在老红军耳朵里,简直是“不伦不类”。

为啥?

这人两年前还是任丘地面上响当当的大财主——“高四爷”。

这就像让个算盘打得精的掌柜,突然去领着一帮杀人不见血的特战精英。

底下人难免犯嘀咕:他凭啥?

就因为家里地多粮足?

还是图他那个“统战”的虚名?

乍一看,这事儿挺荒唐。

可要把日历往前翻,看看高士一心里那本账,你才明白,这位地主爷算的根本不是买卖,而是身家性命。

把时间轴拽回1937年以前。

那会儿的高士一,手里攥着的是一副让人眼馋的“天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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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任丘,高家那是头号大户,名下良田足足四千亩。

啥概念?

搁那时候的生产力,养活一个加强营绰绰有余。

除了土里刨食,他还经营作坊、码头,光自家宅院就占了十一个。

他在兄弟里排老四,人送外号“高四爷”。

日子过得那叫一个滋润:读古书、巡田产、跑马射箭,偶尔施舍点药材给穷人,名声那是相当得好。

照老理儿推断,乱世来了,像他这种级别的财主,出路无非两条:

要么低头当个汉奸,保住瓶瓶罐罐;

要么卷铺盖细软跑路,去后方做个富家翁。

毕竟祖宗留下的基业,只要地契攥在手里,人活着,家就在。

可到了1937年9月,一场横祸把高士一原本写好的剧本撕得粉碎。

这便是著名的“娘娘庙惨案”。

那时节,乡亲们伏击了日伪军,气是出了,可鬼子的报复来得那是铺天盖地。

大队日军杀了个回马枪,烧杀抢掠,几百条人命没了,上千人无家可归。

高士一亲眼瞅着,昨儿个还跟自己拉家常的邻居,转眼成了冰冷的尸首;原本鸡犬相闻的村落,成了冒烟的废墟。

那一刻,他心里那杆秤彻底翻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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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猛然惊醒:在国破家亡的当口,房产地契那就是擦屁股纸,深宅大院也就是一堆待烧的柴火。

国都没了,家还能有个好?

紧接着,高士一拍板了他这辈子最要紧的一个主意。

他把全族老少拢到一块儿,撂下一句话:变卖家产,抗日救国。

这话一出,家里简直炸了营。

老辈人直跺脚,骂这是败家子,把祖宗心血往水里扔。

可高士一心里透亮:“鬼子来了,留着地有啥用?

咱们得把死钱变成活人,变成能杀敌的枪杆子。”

他是个行动派,带头把自个儿的积蓄掏干,房产卖光,连家里藏着压箱底的金银细软都拿出来了。

靠着这笔“卖命钱”,1937年10月,他和儿子高万德,加上共产党员杨琪良,硬是拉起了一支队伍——人民自卫军第五路军。

起初就几十号人,高士一既当大帅又当管家。

缺枪?

买!

缺粮?

送!

等到1938年年关,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到三四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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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么多张嘴等着吃饭,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高士一又露了一手“算大账”的本事。

他把县城里有头脸的士绅请来,废话不说,自个儿先拍出五千现大洋。

领头的都豁出去了,旁人哪好意思干看着?

大伙儿一两千地凑,硬是把军费给填平了,米面布匹全都有了着落。

这支队伍,那是拿真金白银堆出来的,更是用人心换来的。

队伍一旦成了气候,各路神仙就都来了。

这当口,第二个考验摆在了眼前。

1938年8月,国民党那边派了个叫邵鸿基的说客找上门。

开出的条件那是相当诱人:给官位、给美式装备、给大功率电台,连蒋介石的名头都搬出来了。

搁一般草头王看来,投靠正规军那是“招安”的好路子,既有军饷又能升官。

谁知高士一连磕巴都没打,一口回绝。

为啥?

早在“九一八”那会儿,他就看明白了。

当年他在门口听收音机,听着那边喊“不抵抗”,气得当街骂娘。

他是个实诚人,认死理:谁真打鬼子,我就跟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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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共产党是穷,装备是烂,可人家是真玩命;国民党阔气,可那股子软骨头劲儿,让他心里不踏实。

这笔账,他算的是前程。

跟了国民党,兴许能富贵几天,但最后多半是当炮灰;跟着共产党,苦是苦点,但走的是正道。

转头,他把这事儿一五一十汇报给了党组织。

这哪是拒收一份厚礼,分明是交了一份铁板钉钉的“投名状”。

视线再回到1939年3月,高士一接手八路军120师独立第一旅那会儿。

虽说他已经光荣入党,可党票是一码事,战场的威信是另一码事。

旅里那些老红军嘴上憋着,心里都在犯嘀咕:这么个地主老财,以前打打游击还凑合,现在搞大兵团正规战,能玩得转吗?

面对这种眼光,解释就是废话。

高士一不争也不辩,直接拿战绩说话。

上任才一个月,机会来了。

日军第27师团吉田大队,那是鬼子里的硬茬子。

高士一领着队伍,在南留路跟这帮畜生杠上了。

这一仗,足足打了三天三夜。

高士一没像土匪那样打完就溜,也没像愣头青那样硬顶。

他利用地形熟,从村子里钻出来,设套、包饺子,指挥得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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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士们轮班上,硬是把这块硬骨头给嚼碎了。

战果惊人:一口气干掉七百多鬼子。

硝烟散去,老红军们看高士一的眼神立马变了。

啥叫内行?

这就叫内行。

啥叫带兵?

这就叫带兵。

战场最不讲情面,它不管你以前是财主还是长工,只看你能不能打胜仗,能不能把弟兄们带回来。

高士一用那七百多鬼子的命,给自己这旅长的位子垫稳了脚跟。

打那以后,独立第一旅上下一条心,成了冀中平原上一把锋利的尖刀。

1943年4月,高士一被调去延安中央党校“充电”。

连毛主席都对这个“另类”很感兴趣,专门见了他。

主席问得直截了当:当了旅长,受没受气?

这话算是问到了骨节上。

在无产阶级的队伍里,混进个大地主当头头,这隔阂是明摆着的。

高士一回答得也实在:起初确实有人翻白眼,可现在大伙儿那是亲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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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绝不是场面话。

从1939年到1943年,队伍从冀中打到晋西北,又转战陕甘宁,他和政委、副旅长那是过命的交情。

抗战赢了,高士一又做个让人跌破眼镜的选择。

按理说,凭战功和资历,解放战争接着带兵,弄个开国将军当当不成问题。

可他听从组织调遣,转身去了后方。

先在晋绥军区管后勤,后来给一野搞保障。

为啥?

因为他懂经营,懂物资,知道怎么把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在前线,他是能打仗的将才;在后方,他是全军的“大管家”。

这又是一次精明的“算账”:把自己摆在最有用的位置,而不是最风光的位置。

1955年全军大授衔。

这时候的高士一,已经转业到了地方,在西北财经委员会、建筑工程局干活。

因为脱了军装,也就没授军衔。

对这事儿,他一声没吭。

不少老战友替他惋惜:要是留在部队,凭那资历和独立一旅的功劳,少说也是个少将,甚至更高。

可你要是读懂了高士一,就知道他压根没把这当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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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毁家纾难,图的哪是那个金豆豆?

四千亩地、万贯家产都扔了,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了,难道就是为了五十五岁评个级别?

扯淡。

他图的是把日本鬼子赶回老家,图的是国家能有个奔头。

只要这事儿成了,是当旅长还是当主任,有牌牌还是没牌牌,在他心里,这笔账早就平了。

1961年,周总理亲自安排他进京,当了国务院参事。

1968年6月16日,高士一在北京走了,享年73岁。

回头看他这一辈子,全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反差:

明明是大地主,却成了无产阶级的急先锋;

明明是半路出家的野路子,却指挥正规军打出了教科书般的漂亮仗;

散尽了家财,临了没给儿孙留下一分地。

但在历史的大账本上,他做成了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用一家人的家产,换来了一个国家的安宁。

这笔账,算是让他给算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