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夏天我在超市冷柜前站了一会儿,最里头几排橙黄的玻璃瓶全让冰霜盖住了,售货员擦瓶子时说了一句这是武钢老汽水,我忽然想起爷爷总把搪瓷缸里的水叫作钢花里的仙露,这瓶当年工人拿命换来的盐汽水,现在被一堆塑料瓶挤在边上,静静躺着,像一本翻旧了的车间日志。
1953年夏天,大冶钢铁厂炼钢炉前的地表热得烫脚,工人手里攥着空搪瓷缸转来转去,井水灌进嗓子眼,反倒眼前发黑,厂医王振华翻着苏联的医学手册,盯着“碳酸加盐分”那行字手抖,那年全厂中暑的人占了三成六,差不多每三个炉前工就有一个撑不住倒下。
天津钢铁厂的氧气管道在1955年改了道,工人们把压缩机接到盐水桶上,呲的一声,碳酸气泡冒出来,车间里就热闹了,鞍钢更直接,在车间装了冰盐水龙头,工人们说这是钢铁味的山泉水,上海广和汽水厂的机械臂转个不停,每分钟五十瓶盐汽水装进绿漆铁皮车,像运军火一样,往各厂送。
老工人刘建国还留着1962年的汽水票,票上印着“高温岗位特供”几个红字,那会儿武钢的工人领盐汽水得排两小时队,没人抱怨,喝完把盖子拧下来攒着,能换牙膏,孩子们在厂区门口排着队,就等父亲用搪瓷缸分半口,有回我表叔偷拿汽水票换了橘子,被车间主任追着跑过三条炼钢通道。
2003年,一个外企买下那家老汽水厂,张师傅把最后一箱盐汽水倒进暖瓶,生产线拆的时候,工人们从生锈的管子里扫出三十年积的糖霜,像是把整个年代的味儿都藏在里头,现在那些被搁在角落的老商标,在汉口老厂区博物馆里静静发亮,旁边二维码一扫,跳出来的却是奶茶店招加盟的广告。
便利店的小妹总把盐汽水放在冷柜最里头,说年轻人不爱喝这味儿,可每到空调外机嗡嗡响的午后,总有个穿工装的老头,掀开一层冰霜,对着瓶子的标签摸来摸去,那是他一九八六年结婚时,攒了三个月工资买来当喜酒的,玻璃瓶里的气泡慢慢没了,可那股味道,比啥碳酸水都更像当年的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