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深秋,朝鲜半岛的炮火声暂歇,但在三八线以南的赤根山深处,还藏着十五个中国志愿军战士。他们是第60军180师的幸存者,在春天那场惨烈战斗后活了下来,如今要在敌人的地盘上求生——从敌人手里抢吃的穿的,挖洞藏身,还得躲过即将到来的大搜捕。这段将近十个月的生死经历,还得从几个月前那场大撤退说起。
那年五月,汉江南岸,志愿军的第五次战役快打完了,部队都在往北撤。180师接到命令,要掩护主力撤退,负责断后。这种断后的任务最危险,撤退的时候防线也最脆弱。五月二十三四号那几天,战场上一片混乱,通信也断了,180师左右两边的兄弟部队没等他们就跟上大部队先撤了,这一下,他们的侧翼完全暴露给了敌人。美军机械化部队动作快,立马从缺口插了进来。才一两天功夫,这个师就被敌人三面包围,背后只剩下水流又急又猛的洪川江。
偏偏这时候下起了大雨,江水猛涨。师部带着部队顶着炮火强渡洪川江,很多重装备不得不扔下,队伍也开始乱了。过了江,他们本该继续往北走,上头却命令他们在原地再守三五天。这道命令,把已经筋疲力尽的180师主力,死死钉在了春川西边的鹰峰山、驾德山一带。联合国军的包围圈越收越紧,像勒紧的麻袋。
被围的部队日子一天比一天难。五月二十六号到二十七号,180师剩下的人拼了最后一点力气组织突围。战士们打光仅存的弹药,猛攻敌人的封锁线,虽然一度撕开了口子,但伤亡太大,实在冲不动了。奉命来接应的兄弟部队,也被敌人猛烈的炮火挡在十几里外,靠不过来。
五月二十八号,包围圈里一个临时指挥所,弹药没了,粮食断了,和外面的联系全断了。面对绝境,180师师长郑其贵做出了最痛苦的决定:各团各营分散行动,以小组为单位自己突围,想尽一切办法往北找主力。
命令一下,所有人都明白,这支成建制入朝的部队,要化整为零各自求生。活着的人迅速散开,变成许多小股队伍,躲进周围的山林。敌人用飞机炸,用炮火封,不少战士没能冲出去。就在这片混乱中,180师539团的政工干部梁保安,偶然碰上了两个同样失散的战友。他们没有硬着头皮往北冲——那边敌人重兵封锁,而是做了一个意外的决定:掉头往东南,去赤根山。三个人的战斗小组,就这样走上了一条未知的路。
赤根山在敌人控制区的深处,山高林密。选那儿突围是没办法的办法,但也有一线生机——地形复杂,好躲藏。头几天最难受,他们白天趴着不动,晚上才敢悄悄活动,靠挖野菜、摘野果填肚子,活下去成了唯一的目标。
有天夜里,他们发现了另一支大约九个人的失散队伍,带头的是一位副排长。互相确认身份后,两拨人合在了一起。这下队伍有了十二个人,大家精神都振作了些。因为梁保安是政工干部,办事稳重,大伙儿就推他临时负责指挥。梁保安马上安排了哨兵,划定了活动范围,带着大家摸地形,慢慢扩大活动区域。就这样,一支有组织的小队,在敌人眼皮子底下悄悄形成了。
在赤根山暂时安身后,更严峻的困难来了:弹药快没了,衣服单薄,天越来越冷,光靠野菜根本撑不住。被动等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梁保安把大家叫到一起商量,提出了一个大胆的主意:主动出击,从敌人手里抢我们需要的东西。
经过多次悄悄侦察,他们慢慢摸清了山下几条公路的规律。那是美军和韩军往前线运物资的路,偶尔有单独或零星的车辆经过,警戒比较松。梁保安定了严格的纪律:只挑人少、好下手的目标,行动必须快,从开枪到撤走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只拿粮食、弹药、药品、衣服这些急用的东西,不贪多,尽量不破坏带不走的东西,免得敌人过早察觉。
第一次伏击,选在一个有雾的下午。他们在公路急转弯的地方设了埋伏,成功截住了一辆韩军的运输车,飞快地搬下几箱罐头、几条毯子和一点弹药,转眼就消失在山林里。之后几个月,他们用类似的办法行动了好几次。这些行动不仅搞到了急需的物资,还陆续找到了其他在敌后失散的志愿军战士。有一回行动后,他们遇到了三个和部队走散的伤员,马上把他们收进了队伍。这支敌后小队最终稳定在十五个人,成了一个有纪律、有组织的战斗集体。
1951年秋冬,赤根山地区美韩军的报告里,开始断断续续出现物资被抢的记录。一开始,联军后勤部门觉得这只是战后流窜的散兵干的,没太当回事。可损失越来越多,后勤官们突然反应过来:赤根山深处藏着的,可能不是几股散兵,而是一支有组织、有纪律、打算在敌后长期活动的武装。于是,在三月份的一次后勤会议上,联军正式把彻底清除赤根山“游击队”列为战斗任务。一个动用团级兵力、像梳子一样搜山的计划,很快就被制定出来。
1952年3月中旬,为了拔掉这根“刺”,美韩军调了两千多人的混合部队,带着火炮,侦察机也在山头来回飞。他们用美军那套拉网搜山的战术,士兵排成一条线,像梳子一样从山脚往上推,一片树林一条山沟地梳,打算把藏着的人逼出来消灭掉。
敌人这次的大动作,被小队哨兵报回了赤根山深处的隐蔽山洞。洞里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梁保安仔细分析了形势,却看出了对手一个致命的错误:敌人太高估他们的实力了。调这么多兵来围堵,说明敌人以为他们至少有一个连甚至一个营。但实际上,他们只有十五个人。
梁保安立刻决定把小队再打散,分成三到五人的小组,约好了简单的联络方式。各小组只有一个任务:绝不硬拼,利用敌人“一线平推”的死板战术,靠着对地形的熟悉和他们周旋。敌人从东边像墙一样推过来,他们早就沿着熟得像手掌纹路一样的猎人小道,悄悄溜到了西边或北边;敌人在山脊上打着手电筒夜里搜山,他们就整天趴在山谷的乱石堆或密灌木丛里,一动不动。
清剿部队一拳打空,除了找到几处早就废弃的空窝棚,什么也没发现。连续好多天白忙活,搜山的士兵也渐渐没劲了,刚开始的那股锐气,被没完没了的爬山消耗得精光。和敌人周旋了近两周后,梁保安判断突围的时机快到了。敌人几次扑空,大规模的拉网搜索已经显得机械,外围的封锁线也可能因为一直没结果而松懈。最关键的是,敌人始终没搞清楚他们的具体位置和到底有多少人。
1952年4月的一个清晨,浓雾罩住了整个赤根山,几步之外就看不见人。梁保安把所有人集中起来,做了最后一次简短的布置。他们扔掉了所有不必要的东西,只带上枪、一点急救药品和最后那点压缩干粮。他们借着一条干涸的鹅卵石河床打掩护,利用浓雾和流水声快速转移。走出一段安全距离后,队伍突然转向西,最后再拐向北。这条路虽然绕远,却最能避开敌人主要的搜山方向。整个行动必须悄无声息,浓雾是最好的掩护。十五个人一个接一个穿过树林,绕过联军的固定岗哨。等太阳升高、浓雾渐渐散去,赤根山熟悉的主峰已经立在身后了。这一次,他们成功突出了重围。
之后一个多月,梁保安带着小队继续白天躲藏、晚上赶路。他们靠着对山川地势的记忆,小心地往北摸索。一路上避开大路和可能有敌人驻扎的村子,靠挖野菜、偶尔袭击孤立的哨所弄点吃的。四月中旬,他们终于靠近了战线。这里山更秃、树林更稀,敌人巡逻队出现的次数明显多了。一天傍晚,他们在山脊隐蔽处望见北边天边隐隐有炮火的光闪,那是自己人和敌人正在交火。这一刻,所有人心里都亮堂了,士气大振。他们用最后三天时间,选了一条敌人防守相对薄弱的山谷,趁着夜色以战斗队形快速穿了过去。当前方树林里传来熟悉的询问声——正是自己人约定的联络暗号时,他们知道,终于回来了。
1952年4月下旬,这支十五人的小队终于回到了主力部队。他们还带回了十个月敌后生存期间观察记录的宝贵情报,给上级指挥作战帮了大忙。从1951年5月分散突围,到1952年4月胜利归队,他们在敌人的心脏地带坚持了三百多个日夜,成了志愿军官兵不屈不挠、顽强斗争的例证。而那些具体的名字和更多的细节,随着时间流逝,渐渐融进了历史的长河,化作一道沉默而坚实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