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21日傍晚,北平初秋的晚风带着桂花气息。中南海勤政殿灯火通明,一张宴会名单在毛泽东面前铺开。审阅至末尾,他忽而停笔,抬头看向工作人员:“别落下我们一师的那个小同学,他立了大功。”一句话,把“程星龄”三个字郑重写进宾客席次。

若只看时间,程星龄在湖南第一师范求学距今已是四十年前尘事。那时的毛泽东已是校内风云人物,常在自修室挑灯夜读;程星龄不过十七八岁的新生,悄悄把这位学长的演讲誊抄进《同学录》。谁都未曾料到,小本子里稚嫩的留言,最终会带领他走到共和国开国盛典的核心。

几十年风云翻卷,程星龄的足迹跨越北大、闽赣、台湾,辗转于黯淡与光明之间。1921年,他在北京大学接触新文化思潮,却坚持以国民党人身份呼吁联共。公开场合,他骂日本侵略者,私下里,他同情延安,替地下党传递情报,深知一旦泄露便是杀身之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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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全面抗战爆发,他主动北上太行,与朱德、刘伯承长谈国难之计。夜谈中,老总们端着搪瓷茶缸,听这位国民党小青年剖析时局,不时相视点头。朱老总拍着他的肩膀:“能来前线看看,胜过千言万语。”

可在重庆政坛,蒋介石早已记住了这个“不安分”的青年。1946年,特务机关以“通共”罪名将他扣留,转押台湾。海峡对岸,他被软禁一年多。有人劝他低头认错,他只是淡淡一句:“北斗不坠,行人自知路向。”气得重庆那边连发数电,却奈何不了他。

转机出现在1947年。程潜奔走陈情,外加几位湘军老部下保释,才把程星龄从台北要回。此时国统内部风雨欲来,程星龄敏锐觉察:湖南是破局关键。1948年8月,他只身返回长沙,住进闷热的夏夜里,却在灯下为表叔程潜写下一张张形势简报——都是给这位年近六旬的“老湘人”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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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深夜,程潜把他留到书房。昏黄的煤油灯下,年迈的湘军元老丢掉了官场矜持,压低嗓音问:“星龄,如今何去?”程星龄放慢声音:“与其为一座即将坍塌的围墙补砖,不如推门走出去。”这一句话,让程潜沉思良久,终于点头。

要走,还缺一把钥匙——兵权。程星龄想到陈明仁。陈明仁四平解甲,憋着一肚子怨气,对南京高层凉了心。于是他穿梭电报、亲赴武汉,又托人借白崇禧与蒋介石的嫌隙,把陈明仁调回湖南。此举如同放进棋盘的重子,长沙局面立刻活络。

1949年8月4日,长沙电闪雷鸣。程潜、陈明仁联名通电,宣布起义,脱离南京。通电发出那一刻,程星龄站在省政府旧楼窗前,只淡淡说道:“该来的,总得来。”次日傍晚,解放军二野、四野先头部队进城,未听枪声,城内彩旗却处处晃动。这一页历史就这样翻了过去。

北平政协会议在即,中央通知程潜带两位湖南人士北上列席。原定名单里缺一席,陈明仁笑道:“老程的功劳最大,何不请星龄同往?”如此,毛泽东的“补名”叮嘱顺理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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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北平那晚,程星龄在先农坛招待所住下,辗转难眠。第二天上午,程潜从中南海返回,带来一句口信:“毛润之说了,中午请小同学吃顿家常菜。”短短一句,把两位湖南人共享的青春记忆,和即将展开的新政治格局,紧紧连在一起。

菊香书屋不华丽。几把竹椅、一张旧藤桌,一盒半开香烟静静躺在陶瓷烟缸里,墙角的煤油炉子吱呀作响。毛泽东笑着迎上前,先拍了拍昔日同窗肩膀,再随手翻开那本发黄的《同学录》。他指着“程星龄”三字,打趣:“不云?天无云便无雨,没雨怎润万物?”一句乡音,让会客室空气顿时松弛。

午餐不过青菜豆腐、杂粮窝头。席间,毛泽东问他下一步打算。程星龄迟疑:“愿为新中国效劳,岗位无所谓。”毛泽东摇头失笑:“可别学子良那一口‘随便’,总要有个目标。”思忖片刻,程星龄压低声音:“如果能早日加入共产党,此生无憾。”毛泽东举箸点了点:“心里记下了,先去民革,多与各界打交道。水要先在渠道里走通,浇灌才有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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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2年冬,中央任命程星龄为湖南省人民政府副主席,主管文教。他挽起袖子跑遍山区师范校,硬是把一批流亡到乡下的教授请回课堂。乡亲们没想到,这位穿旧麻布中山装的干部,竟是当年“程大少”——可他不再是官僚,而是为乡人办夜校、修沼气池的干事人。

进入七十年代,他推动地方志整理、岳麓书院修缮,又帮湖南商界与香港侨胞牵线搭桥。有人说他“半路入党”,他却笑道:“心向往之,终得相见。”1987年10月,省委批复同意他成为中共党员。他攥着入党志愿书,眼中噙泪,只轻声道:“总算赶上了。”

若把那一年北平的宴会当成一个逗号,那么程星龄此后四十年的行程,就是紧随共和国成长的长句。毛泽东当年没有忘记“小同学”;“小同学”也用半生时光,验证了“大同学”对旧友的信任。岁月流转,菊香书屋的茶香散尽,然而那张被加进最后一行的名字,早已在史册上落了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