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9年11月12日,北京协和医院。93岁的茅以升走到了生命尽头。
病床前,只有小女儿茅玉麟一人守着。那六个与原配所生的孩子,没有一个出现。这位在钱塘江上架起中国第一座现代化大桥的巨匠,用一生建了无数桥,却亲手炸断了通往亲情的那座。
小茅以升那天肚子疼,躲过一劫。但这事像根刺,扎在心里拔不出来。他暗下决心:长大了,一定要造出最结实的桥。
1916年,20岁的茅以升从唐山工业专门学校毕业,第一名考上清华留美官费生。
到了美国康奈尔大学,人家教授看他成绩,直接惊了——从此康奈尔免试接收唐山毕业生,这是给中国学生争来的荣誉。
1920年,茅以升回国了。在各个大学当教授、当院长,但心里一直惦记着一件事——给中国造座真正的大桥。
机会来了。1934年,浙江省要在钱塘江上建桥。当时的中国,江河上的大桥都是外国人造的,银行财团压根不信中国工程师有这本事。茅以升带着团队,硬是拿出一套方案,把美国专家的设计方案给比下去了。
钱塘江不好对付。水流急,江底是流沙淤泥,基础得打到水下47.8米深。外国专家早就放话:钱塘江上不可能建桥。
茅以升不信邪。他发明了"射水法"打桩,用"沉箱法"稳固基础,靠"浮运法"运输钢梁。一个个技术难题,就这么被啃下来了。
1937年9月26日清晨,第一列火车从钱塘江大桥上开过去。全长1453米,铁路公路两用,中国人自己设计自己建造的第一座现代化钢铁大桥,就这么站在钱塘江上了。
通车那天没放鞭炮,没摆鲜花。火车上拉的全是伤员、难民、军用物资。因为日本人的炮火,已经打到杭州城外了。
茅以升当时就懵了。这桥是他的命,从设计到施工,每一颗螺丝钉他都盯着。现在要他亲手炸掉,这跟让他掐死自己孩子有什么区别?
但国难当头,没得选。茅以升在14号桥墩留了个大洞,专门用来放炸药的。他当时还抱着侥幸心理,或许这一天永远不会来。
12月23日下午,命令下来了:立刻炸桥。桥上还有逃难的人在过,茅以升不肯动手。一直等到下午5点,远处已经看见日军骑兵的烟尘了,大桥才禁止通行。
一声巨响。存在了89天的钱塘江大桥,从六处截断,颓然倒进江水里。
茅以升瘫坐在江堤上,号啕大哭。那天晚上,他在书桌前写下八个字:抗战必胜,此桥必复。
这一炸,不光炸断了桥,也炸断了茅以升心里的某根弦。此后的岁月里,他极度渴望慰藉,渴望温暖。谁也没想到,正是这种渴望,让他在人生的岔路口走错了一步,不仅毁了原配妻子的一生,也给自己的晚年埋下祸根。
说起来,茅以升的婚姻开头挺好。
1911年,17岁的茅以升被家里叫回去订婚。媒人是他姨妈,女方叫戴传蕙,扬州人,诗书之家出身,比他大一岁。
婚后没多久,茅以升回唐山读书,毕业又去美国留学。戴传蕙一个人带着长子茅于越,在婆家的大家庭里过日子。茅家十几口人住一个屋檐下,免不了磕磕碰碰。戴传蕙受过老式教育,知书达理,性格温和,婆婆对她还算不错。
1920年茅以升回国,总算把妻子孩子接到身边,建立了自己的小家庭。戴传蕙后来常说,唐山那段日子,是一家人最美好的时光。
但好日子没多久。茅以升工作调动频繁,1920年到1949年这29年,一家人搬了十几个城市,换了27处房子。
每次搬家都是戴传蕙一个人操持,租房退房,买家具添物件,孩子转学入学,全是她在张罗。
茅以升全副心思扑在事业上,家务从不过问。工作变动说来就来,举家迁徙说走就走,戴传蕙默默扛着这一切。
两人陆续有了六个孩子。长期操劳加上对丈夫事业的担忧,戴传蕙的身体垮了。
1934年,茅以升接手钱塘江大桥工程,戴传蕙的病情突然恶化。不光是身体不舒服,精神也开始出问题。彻夜失眠,话语不清,举止反常,现在看来就是典型的抑郁症。
茅以升急得团团转,遍请杭州名医,都没什么效果。后来听说协和医院有睡眠疗法,赶紧带妻子去北京试。医生告诫他:这种病只能慢养,不可心急。
巧的是,钱塘江大桥建成后,戴传蕙的病竟然自己好了。原来她一直担心丈夫会因为建桥失败而身败名裂,心病还得心药医。病是好了,但家庭的裂痕已经埋下。
1946年,茅以升在上海工作,戴传蕙在南京,两地分居。这一年,茅以升50岁,事业如日中天,但常年奔波在外,内心空虚。
朋友介绍他认识了权桂云。这女孩才21岁,苏州人,父亲早逝,母亲靠做针线活拉扯五个女儿。权桂云排行老四,性格温顺,身材娇小,说话软糯,一口吴侬软语。茅以升一见这女孩,立刻就被吸引了。
相差近30岁,但权桂云也很喜欢他——觉得这位大科学家待人和善,脾气好,会心疼人,还会讲故事。
两人很快越过了道德底线。茅以升在上海金屋藏娇,权桂云还给他生了个女儿,叫茅玉麟。
这期间,茅以升像个高明的演员,在两个家庭间周旋。在南京,他是威严的父亲;在上海,他是温柔的情人。但纸包不住火。
1950年,全国开展"忠诚老实运动",每个人都得把隐私全部交代清楚。茅以升被迫向组织坦白了自己的"双重生活"。消息传回家那天,戴传蕙正在给孩子们缝补衣裳。听说丈夫在外早已另组家庭,连孩子都生了,她没有撒泼打滚,也没有摔砸东西。
她只是静静坐着,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了。
对一个将丈夫视为天的传统女性来说,这种背叛不仅是情感伤害,更是信仰崩塌。
她不吵不闹,但从此关上了心门。此后十几年,这个家表面维持着完整,实际上早已支离破碎。
戴传蕙的抑郁症日益严重。整夜整夜地失眠,对着墙壁发呆,身体每况愈下。六个孩子看着母亲日渐枯槁的面容,对父亲的怨恨在心底悄然滋长。
茅以升在《蕙君年谱》里给妻子写下评语:外宁内忧,似福多难。悼词是:一世操劳,半生忧悴,负卿曷极;满门遗愛,万里留芳,惠我何多。
话是这么说,但做出的事却让人寒心。
戴传蕙尸骨未寒,茅以升就做了个决定:把权桂云母女接回家。
在他看来,原配已逝,自己照顾外室和女儿理所应当。但在六个子女眼里,这是对刚去世母亲最大的羞辱。
那天,长子茅于越拦在门口,双眼通红。他指着父亲,质问得字字带血,但茅以升理亏却态度强硬。
这一天,成了父子决裂的分水岭。茅于越愤然摔门而去,发誓此生不再踏入这个家半步。其他五个子女也纷纷效仿,与父亲断绝了往来。
曾经热闹的茅家大宅,瞬间只剩下茅以升、权桂云和小女儿茅玉麟三个人。
权桂云住进来后,日子过得心惊胆战。她拼命想得到继子女的认可,帮茅以升料理家务,照顾他的衣食住行,孩子们回北京时也精心照看。
但没用。茅以升的子女,特别是在国外的长子,对权桂云始终怀有无法释怀的怨恨。他们也承认权桂云是个好人,但就是接受不了父亲曾有外室这个事实,认定是父亲造成了母亲的痛苦。
权桂云承受着巨大的精神压力。这个性格内向懦弱的女人,在充满敌意的环境里,一天天被压垮了。
1975年,权桂云患上抑郁症去世,年仅50岁。两个女人,都因为茅以升郁郁而终。
更糟的事还在后头。
1972年,长子茅于越在国外工作多年后,带着妻子女儿回国探亲。他回来那天,茅家人都等在门口,但茅于越就是不进家门。
1979年,茅以升去欧洲访问,专程去瑞士看长子。他想着,按中国传统,长兄如父,大儿子应该关照最小的妹妹茅玉麟。
茅玉麟初中毕业就去工厂工作,婚姻生活也不顺。茅以升把这话对长子说了,没想到茅于越当场就炸了。他不但回绝了父亲的要求,而且从此再也不理父亲了。
那座被他炸断的钱塘江大桥后来修好了,依然坚固如初;可被他亲手炸断的父子亲情,却是覆水难收,再也修不回去了。
1987年10月12日,中共中央统战部会议室。墙上挂着鲜红的党旗。
92岁的茅以升高举右手,一字一句地宣誓。宣誓完,他说:今天是我一生中最光荣最难忘的一天,我入党了。
这是茅以升一生的夙愿。他用大半辈子证明,自己可以从爱国主义走向共产主义,可以给祖国的山河架桥,给科技与人民架桥。
但唯独那座通往家门的桥,他怎么也修不回来了。
1989年11月12日,茅以升走到了生命尽头。病床前,只有小女儿茅玉麟守着。
那六个与原配所生的孩子,没有一个出现。他们用最冷酷的沉默,回敬了父亲当年的绝情。
11月27日,追悼会在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江泽民、李鹏等党和国家领导人送了花圈,各大报纸头版报道,极尽哀荣。
但在最核心的家属答谢席上,却出现了令人唏嘘的一幕:只有茅玉麟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那六个位置,始终空着。
直到最后,他们也没给父亲一个和解的机会。这不仅是惩罚父亲,也是在用这种决绝的方式,祭奠那个委屈一生的母亲。
茅以升的一生,是部辉煌的工程史,更是部惨痛的家庭伦理剧。
他用钢筋水泥在江河上架起了通途,造福了亿万国人,这是他的大义。但他却因私欲在亲情间挖开了一道天堑,毁了两代人的幸福,这是他的大过。
有人说天才注定孤独。但茅以升的孤独,不是源于高处不胜寒,而是源于他在感情世界里的每一次任性选择。
她总能熟练背出父亲那段话:人生一征途耳,其长百年,崎岖多于平坦,忽深谷,忽洪涛,幸赖桥梁以渡。桥何名欤?曰奋斗。
茅玉麟说:我的一生虽没有父亲那么坎坷,却也是摸着石头过河。人生路上常有洪涛,而奋斗,就是渡河的那座桥。
但对茅以升来说,他一生建了那么多桥,唯独忘了给自己留一座回家的桥。
当繁华落尽,只有那盏为你留着的家灯,才是这世间最后的归宿。可惜茅以升明白这个道理时,已经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