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初冬,北京的西山已现薄雪。中央警卫团的吉普车在蜿蜒山路上疾驰,车里坐着的刘亚楼捧着一只鼓囊囊的公文包,里面是空军年度预算——三千余亿元。这一年,三反运动正烧得正旺,机关干部人心惶惶。有人低声提醒他:“司令,眼下风声紧,咱可得小心。”刘亚楼摆了摆手,只回了两个字:“没事。”那份笃定,不是胆大包天,而是源于他与毛主席之间的信赖。
倒回三年前。1949年3月25日,北平刚解放。毛主席在香山双清别墅对周总理说,下一步不能只看脚下,头顶的天空才是决定胜负的高地。海峡对岸依旧枪炮林立,空军的缺口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得有人去补。候选人名单上排着好几位曾在东北航空学校干过管理、技术、甚至飞行的干部,可主席最终圈定了四个字——刘亚楼。
有意思的是,这位被大伙儿喊“雷公爷”的东北野战军总参谋长,最拿手的是炮兵与步兵合成突击。别说飞行,连飞机螺旋桨的材质都说不清。毛主席为什么仍然力排众议?原因不复杂。第一,刘亚楼留过学,俄语流利,同苏联人谈判不至于被绕进弯里;第二,他在东北航校短暂挂过帅,对航空教育的门道有所了解;第三也最关键——办事狠、快、准,天津战役八天拿下,靠的就是那股子敢想敢干的劲头。
4月初,鲜花和炮火一同盛开的季节。刘亚楼刚准备率十四兵团南下,电报逼停了他的脚步。赴西柏坡面见中央,他本以为又是调兵遣将的部署,没想到一进屋就被毛主席“请”上蓝天:“陆上你熟了,去天上闯闯,空军的摊子交给你。”他连连摆手,“主席,我不懂飞行。”毛主席笑说:“我也不会开飞机,可总得有人来管。不会,可以学。”
这一句话,决定了中国空军的雏形。刘亚楼领命后,第一件事是刹住“飞行员高人一等”的苗头。一次到杨村机场,他听见战士互问:“天上大还是地上大?”有人挺胸回答:“我们在天上,当然大!”刘亚楼回到机关,立刻开会:“空军是在陆军母体上长出的骨肉,一旦自我膨胀,就会脱根。”后来那条“在陆军基础上建设空军”的方针,就出自这次检讨。
筹建缺的不是雄心,而是飞机、教练机、油料、气象站,全靠外援。1949年10月,刘亚楼率小分队赴莫斯科。从谈判桌到试飞场,他边喝烈性伏特加边拚俄语,硬生生砍下价格,签下了“434架飞机、878名专家、六所航校”这张大单。据陪同人员回忆,他在克里姆林宫里一句:“我们买的是时间。”让苏方顾问也点头。
飞机有了,人从哪来?11月的一天,刘亚楼召集未来六所航校的校长。会上,他只说六分钟:“中央给了四周,要开学。届时看谁是英雄。”话音落,空气里像炸了个惊雷,各校长连夜分头出发。一月后,依令开学,最难的机务、塔台、气象、人医也同步到位,这在任何国家的航空史上都是罕见速度。
朝鲜战事骤起。1950年10月,中南海灯火不熄。志愿军司令部正在研究如何对付拥有F-86的美国第5航空队。刘亚楼提交电报:“积蓄实力,择机集中。”毛主席批示“可也”,并让他兼志愿军空军司令。1951年1月21日,空4师28大队首战,击伤一架F-80。半个月后,他们又在清川江上空首开杀戒,击落“黑寡妇”PE-51B一架,从此中国飞行员的胆气被彻底点燃。
然而,战场上美机喷火,后方的“糖衣炮弹”更毒。1951年底,三反运动启动,一个个巨额贪污案震动京津。刘青山、张子善的下场,人人自危。空军经费全国最高,一年几千亿,流言四起:军机器材进出口,最容易暗箱。有人暗暗揣测:刘亚楼这位手握金库钥匙的“大财神”,会不会也被揪出来?
风声最紧的那个下午,他背着账册去见毛主席。门一推开,屋内烟雾缭绕,案头摊着厚厚的检讨材料。毛主席抬头瞧他,不说寒暄,只问:“空军的钱,花得清不清?”刘亚楼挺胸:“能查,一分一厘都在账上。”主席又问:“有贪污吗?”他脱口而出:“没有!”语气斩钉截铁。毛主席凝视良久,“敬个礼。”手臂甫一举起,旧军装下露出磨得泛白的单衣,袖口上的补丁醒目得很。主席轻叹:“你握着几千亿,还舍不得换件衣裳,我信你。”顿了顿,又一句铿锵:“我可以枪毙刘青山、张子善,保你没事!”
那天夜里,警卫员才知道,刘亚楼把西服票全给了年轻的妻子:“她得去上学,将来能靠自己养活孩子。”对自己,他始终一件老衣服缝缝补补。有人劝他:“司令,做新衣不丢人。”他笑,说部队还差雷达站的铜线,自己省一尺布,也算节约。
1953年,朝鲜停战签字。统计数字显示,志愿军空军击落击伤敌机425架,代价是448名飞行员、机务官兵长眠异国。战后总结会上,刘亚楼语速很慢,偶尔掏出手帕抹一下眼角:“他们有的只飞了三趟,甚至名字都没来得及绣在飞行服上。”一句话,会议室鸦雀无声。
进入五十年代中后期,空军走上正轨。雷达兵、空降兵、防空导弹旅相继成立。1961年中央缩编裁军,海军空军却逆势扩编,文件上明明白白写着:“此两军事关国之气脉。”熟悉内情者都知道,这背后离不开刘亚楼为早期打下的框架。有经济困难,仍按勤俭建军的算盘做细账,没再出一桩大案,成为三反之后少见的“净土”。
遗憾的是,1965年5月7日,这位干练的将军因病猝然离世,年仅五十五岁。追悼会上,周总理亲笔挽词,《人民空军报》黑底白字,头版刊出:刘亚楼同志不愧为我军的“开天人”。他留下的,是一支在战火中诞生、在节俭中壮大的空军;也是一笔无人能挪用的“干净账本”。多年后,老飞行员回想当年,只说一句:“天不怕,地不怕,就怕刘司令来查铺。”这一句粗犷的玩笑,却是对他最朴素的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