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10月下旬的一个清晨,专列在齐鲁大地的薄雾中缓缓驶入泰安车站。车窗外,岱宗磅礴,秋叶正红。毛泽东站在车门口,看着远处的泰山轮廓,随口道出一句“会当凌绝顶”,随行的将领们会心一笑,却不知这趟山东之行,很快就会将他们带进另一段古今交错的对话。
列车继续北上,目的地是曲阜。雍容古朴的州府气息扑面而来,千年故都的城墙下,人们簇拥相迎。陪同的,有刚在华东战场立下大功的许世友,也有公安部长罗瑞卿。县委书记孔子玉早已等候多时,热情引领贵宾——“主席,孔庙已备好参观。”一句客套,拉开了今天的序幕。
踏入孔庙第一道红墙黄瓦的棂星门,古柏参天,石碑林立。毛泽东抬头望见“至圣庙”三个隶书大字,轻轻摩挲,说:“三十年前到此时,我还是个穷学生,如今再来,世道已大不相同。”当年留给他的,是对孔子“学而时习之”一语的敬慕,如今多了审视后的沉思。
行至大成殿前,朱漆大门高悬“万世师表”,檐角风铃叮咚。许世友性子直,环顾碑刻、石坊与重重院落,忽而憋不住情绪,对罗瑞卿低声嘟囔:“这算什么庙?分明天下第一大地主的府邸!”话音虽小,却落在众人耳里。场面有些尴尬,几个年轻随员想笑又忍住。
毛泽东闻言,止步回头,略带调侃地说:“老许,你这一嗓子要是被山东父老听见,非把你当成闹事的孙猴子不可。”许世友嘿嘿一笑:“主席,我就是看不得封建排场。”一句俏皮话,化解了方才的火药味,却也把隐藏在干部们心底的疑问推到台前——新中国该如何对待两千多年传下来的孔孟之学?
晚饭后,众人小坐。毛泽东提及自己少年时代就背四书五经,乡塾里的一根教鞭让他记住了“学而不思则罔”。可他很快接触了《新青年》《民报》,在激荡的五四风潮里,他学会对一切权威提出诘问。这种“先信后疑,再取其是而舍其非”的阅读方式,正是他日后将马克思主义同中国实际结合的开端。
值得一提的是,毛泽东并不排斥儒学的积极成分。他提倡读史书、读古文,也经常在延安的夜校里给年轻干部讲《论语》里“学而时习之”“有朋自远方来”这些章节。可一旦遇上“克己复礼”“君君臣臣”之类,他又摇头说:“这些旧官僚的护身符,留着干什么?”
曲阜之行第二天清晨,毛泽东决定绕道去孔林。他在漫长的古柏林里慢行,脚边堆着历代石碑。面对刻有“万世师表”的巨大碑龟,他突然转身对许世友说:“儒家经典里也有反叛精神。‘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革自己的命,才是硬道理。”许世友点点头,却还是念念不忘那句话:“可这房子也太阔了。”众人失笑。
参观结束返回济南途中,毛泽东在车厢里翻阅刚收来的资料——孔府四百余间房、庄田数万亩、佃户上千。数字之大,让罗瑞卿啧啧称奇。毛泽东合上卷宗,沉吟片刻:“历史是镜子。封建时代能积累这么多财富,靠的是等级制度。我们今天搞土改,就是要解决这个根子病。”一句话,道破许世友的愤愤不平,也映照出新政权土地改革的必然性。
进入五十年代后期,随着社会主义改造启动,如何看待传统文化在干部中引发过不少争论。有人主张“一刀切”,干脆把旧书都送进纸厂;也有人担心丢掉了民族精神。毛泽东对此态度分明:要“古为今用”。他曾强调,战士读兵书,不可不知《孙子》,干部学管理,不可不读《资治通鉴》。但同时告诫:“拿来就用,等于生吞活剥。啃之前得先嚼烂。”
1962年七千人大会上,毛泽东又一次引用孔子“戒之在得”来说明干部戒骄戒躁的重要性。那一席话,许世友在台下听得暗暗点头。回想十年前的曲阜“抱怨”,将军也慢慢明白:打天下靠的是钢铁与鲜血,治天下则要兼收并蓄,才能化干戈为发展。
时间推到1965年春,胡志明到曲阜凭吊先哲后,在杭州西湖畔与毛泽东长谈。他感慨地说:“孔子的‘仁爱’与马克思的‘解放人民’并不冲突。”毛泽东笑答:“是啊,旧瓶换新酒,只要能救国救民,装什么酒都行。”两位革命老人相视而笑,甚至讨论起越南的稻田与湖南的梯田,话题轻松又不失深意。
然而,历史并非总是温情脉脉。六十年代末,风云骤变,一场轰轰烈烈的运动将孔孟之道推上风口浪尖。街头巷尾的大字报,把儒学与“封建余毒”并作靶子;在一些极端口号里,连“圣人”也被拉下神坛。昔日曲阜的碑刻再遭劫难,许多院墙残缺破败。毛泽东面对这一切,心中五味杂陈,却已难以拨乱。
1974年,“批林批孔”蔓延到机关与学校,老同志们谈“孔”色变。有人再次提起1952年许世友那句“全国一号地主”,仿佛找到批判的注脚。可惜此时的许将军已在前线养伤,无人再去追问当初的玩笑。世事沉浮,竟比曲阜宫墙更难预测。
1975年春,山东省文物部门报送修复计划,请示中央能否重修孔府石碑。毛泽东批复只有八个字:“文物可修,思想需辨。”语气平和,却暗含层次:文物保护与思考辨析并行,才是对历史真正负责的态度。批复下达,曲阜修缮得以启动,残损碑刻重新立起。那对石狮依旧守着大门,只是再也无人去争论它们是“威仪”还是“地主”的象征。
回想1952年的那场参观,几个人的即兴对话,其实折射出新中国早期文化政策的摸索:肯定传统价值,又不惑于封建外壳;尊重经典,又敢于批判继承。曲阜的青砖黛瓦没有给出统一答案,却见证了探索的足迹。三十年间,时代巨浪推着人们在继承与革新的缝隙中行走,跌跌撞撞,却一步步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