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1年1月的汉江北岸,大雪封山。前沿阵地忽然传来一句半日语半朝鲜语的怒吼:“方指挥员快撤!”子弹在冰面上乱跳,那个声音很快被炮火吞没。几分钟后,方虎山带着义勇军第3团完成反包抄,阵地保住了。就在这片短暂的硝烟后,方虎山向身边警卫员说了一句:“收队,别留任何尾巴。”这天夜里,他的人生走到最后可追溯的一笔——三天后,志愿军后方记录停留在“已返回辑安整补”,后续再无下文。
要弄清他为何失踪,不得不回到五年前的冰封通化。1946年春节前夜,通化城外气温零下三十度,一切都冻得吱吱作响。此前一个月,国民党保安部队头目孙耕尧密谋联合日残部与地方土匪,筹划在正月初一发动暴动,目标直指通化县城与铁路枢纽。人数五万多,武器足够装备两个旅,其中三千余名是拒不缴械的日本关东军残部,指挥者正是佐藤田实彦。
方虎山那时三十二岁,朝鲜义勇军营以上干部中,他算年轻。1月下旬,他收到地下交通员送来的情报:反动武装计划先袭医院夺药,再下手公安局、粮库与邮电局,时间就在除夕夜。方虎山当即调集义勇军第2团与新四军随部共不到两千人,再加县大队,防御面却长达二十三公里。兵力短缺之下,他决定“擒贼先擒王”,亲自率敢死队进城伏击指挥部。
1946年2月3日凌晨两点,一枚信号弹划破夜空。孙耕尧刚端起热酒,便被数十颗步枪子弹击中;指挥体系瞬间崩溃。与此同时,佐藤田实彦见势不妙,改为放火、屠杀制造恐慌。医院里三十多名医生护士与伤员被刺刀挑翻在血泊里,场面惨烈。方虎山赶到时,医护的棉衣还在冒烟。怒火噌地窜上来,他下达了那个后来被反复议论的命令:“把凶手抓起来,别浪费子弹!”
短短两日,三千余名日军被捕。通化城北有座冰封湖泊,叫大泡子。2月5日正午,士兵凿开三道冰窟窿,把俘虏推向刺骨湖水。岸上百姓围观,不少老人高喊:“还我儿命!”整整两个时辰,冰面再次凝固,血迹被寒风封住,三千条命与湖底鱼群一道沉寂。事后,有渔民说那年开河后鱼肥得惊人,称这湖“血肥鱼”。
事件传到平壤,朝鲜义勇军内部士气高涨,但在延安、重庆乃至莫斯科,评价却出现分歧。苏联顾问曾婉转提醒东北局干部:“俘虏应依照国际公约处理,过激不利于日后统一战线。”文件推来推去,没有定论。方虎山本人对此轻描淡写,只回一句:“医生被杀,我无以复加。”
通化平定后,他被授予少校,相当于团级。1949年10月,他随部队编入中国人民志愿军教导师,负责对朝鲜华侨子弟进行军政培训。1950年10月抗美援朝爆发,方虎山以副师长身份跨过鸭绿江,主攻临津江一线。第一次战役中,他利用山岭夜行,围歼美军团部,俘人员工五百多。战况报道写道:“方副师长熟知东北冬战,一夜行军七十里,抢占制高点,冻毙不屈敌军百余。”写这些文章的战地记者并不了解,五年前的通化冰湖正是他夜战经验的源头。
战争时期,功劳簿亮眼,但政治风向已悄然转变。一批干部因“处理战俘过当”被拉到台前检查,方虎山榜上有名。1951年春,他接到归国述职的口头通知,还没来得及动身,部队再次北上作战。彭德怀给了口令:“打完眼前仗再走。”于是出现开头那一幕。
5月,志愿军总部给东北军区发电询问“方虎山是否到达”。回复是:未见其人。朝鲜义勇军档案停在“入院观察”。说法众多,有人说夜行侦察迷路,有人说被美军炮火掀翻了山头,还有说他被秘密带回国内接受审查。更奇特的版本是:他化名滞留平壤,以顾问身份协助重建,最后老死异乡。
1961年8月,通化县武装部整理烈士名册,发现“方虎山”一栏既无牺牲证明、也无复员记录,空白一行让经手干事踌躇半日。那年冬天,中央批准为“革命干部失踪人员”立卷,但因确无死亡依据,未追认烈士。文件盖戳后,方虎山再次消隐。
1978年春,吉林省档案馆工作人员在一份旧保密文件里,看到一句批注:“其人处置,参照‘特殊情况’,不做宣传。”落款为1952年4月,署名模糊,像是铅笔匆匆写就。工作人员默默把卷宗放回原处,这页纸继续尘封。
如今能确证的轨迹止于1951年汉江北岸,之前的耀眼功绩与之后的种种猜测,被一道灰色地带割裂。方虎山的名字仍在通化老兵之间流传,他们提起他时常说一句:“这人脾气倔,认死理,一生不服软。”也有人补一句:“可惜啊,冰湖里冻死的日本兵见证了他的狠劲,却没人能见证他的终点。”
档案学界把这类案例称作“历史悬案型失踪”。文件堆里缺失的那一页、口耳相传的只言片语、湖底沉睡的白胖鱼,共同构成方虎山短促而锋利的一生。至今,还没有哪个机关单位为他盖上最后一个公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