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冯道。
在电视剧《太平年》中,改朝换代、谋权篡位是司空见惯的事情。
唐失其鹿,天下逐之。生逢乱世、天下大乱,野心家不需要孵化,就已经遍地都是。人人都想着浑水摸鱼,个个盘算着火中取栗,于是,皇帝就成了高危的职业。
和历史上大多数鼓吹天人感应、君权神授的时代不同,五代十国时期的中国,国人信奉的是“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哲学。
不过,令人称奇的是,从后唐到后晋,从李嗣源到石敬瑭,汴梁和洛阳的皇帝们像是韭菜一样反复收割了无数茬,但朝中宰辅之位始终是冯道。
作为中国历史上最出名的墙头草、最传奇的打工人,冯道一生经历过十朝、十位帝王,被誉为“十朝元老”。
唐明宗登基,宰相是冯道;石敬瑭称帝,宰相还是冯道;沙陀人来了,宰相是冯道;汉族人来了,宰相还是冯道。作为古代的官场不倒翁,冯道位至宰辅、权倾朝野,在皇帝如同走马灯一样换个不停的五代时期,冯道为什么从来没想过自立门户、谋朝篡位呢?
回到剧中,《太平年》中的冯道,首场重头戏是石敬瑭托孤。公元942年六月,后晋高祖石敬瑭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作为马上天子,石敬瑭深知此时的朝局,已经是危如累卵。为了实现皇权的平稳交接,他在临终前召冯道入宫,钦定他为顾命大臣,寄望于他能够效仿诸葛武侯,全力辅佐儿子石重睿。
石敬瑭先是让幼子给冯道行跪拜大礼,冯令公面无表情;无奈之下,石敬瑭再次让夫人把幼子抱给冯道,他依旧不接手。
最终,石敬瑭只能屈尊降贵地哀求冯道,“可道,敬塘求你了。”冯道这才心不甘、情不愿地接过了皇子石重睿。石敬瑭简短的道谢后一秒下线,把孤儿寡母托付给了冯道。
令人费解的是,冯道前脚刚刚接过了顾命大臣的重任,下一秒就立马变脸,抛弃了石敬瑭的儿子石重睿,转而拥立皇帝的养子兼侄子、齐王石重贵。
这是剧中的冯道,第一次亲历皇权的更迭。
短短四年后,人菜头铁、志大才疏的皇帝石重贵,在契丹人兵临城下、汴梁被围之后,纵火自焚未遂,开始彻底摆烂。
此时的汴梁城,国中无主、群龙无首,冯道作为朝堂的柱石,他颁布了皇帝禅位的诏书,却始终未曾言明禅位于何人。
国不可一日无君。自暴自弃的石重贵已经弃了天下,当时的汴梁城,内有皇室石家人,外有太原刘知远,理应早日另立新君、安定人心,但是冯道却守城十日,最终开门投降,迎契丹人入城。
铁蹄铮铮、神州陆沉;皇帝折辱,行牵羊礼。在契丹大军压境之际,冯道的这一波操作,简直令人无法理解。
刘备在临死前曾对诸葛亮说过,“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以冯道的威望,当此危急存亡之际,他为什么没有接过权杖、黄袍加身呢?
从表面上看,冯道之所以长期做宰辅,从未生出过取而代之的异心,是因为他没有自己的基本盘。在五代十国这样的乱世,拳头的大小软硬,与权力息息相关。
武夫遍地,军阀当道。在这样的特殊时期,抢龙椅游戏的输赢,完全取决于部队的战斗力。作为百官之首,冯道虽然门生故吏遍布天下,但是始终没有自己的武装,也就缺乏基本盘的支持。
我之前曾说过,五代时期的天子,靠的就是兵强马壮。从朱全忠到李存勖,从石敬瑭到刘知远,他们上位或是失势,完全取决于武力值。
冯道作为文臣的领袖,在朝堂上固然能够一呼百应,但在刀枪棍棒、斧钺剑戟面前,这一切都一文不值。
何况,以冯道的人精属性,他还有着自己的考量。
和历史上大多数时期不同,在黄巢彻底摧毁了士族阶层后,五代的天子们大多是武将出身。两手一摊、不服就干是这个时代的真实写照。
枪打的都是出头鸟,出头的椽子烂得早。冯道比谁都清楚,一旦谁当上了天子,就等于将自己置于所有藩镇牙兵的火力之下。
或许,在人生的某一瞬间,冯道也曾动过念想、做过美梦,幻想着能够获得几天的皇帝体验卡,来一场过把瘾就死的游戏。
但是,他终究是个清醒通透、隐忍冷静的政客,他比谁都清楚没有实力支撑的野心,终究会变成吞噬自己的沼泽。一旦坐上了龙椅,登上了皇位,就立刻会变成全天下野心家的活靶子。
当一个人成了众矢之的,从不倒翁到刀下鬼,不过是分分钟的事情。冯道比任何人都清楚,相较于上马治军,他的技能是下马治民,既然不能武定祸乱,何不文致太平。
王朝的房本换得太快,还是做一个职业经理人、高级打工仔来得更加安稳。
如此说来,我们单纯地骂冯道政坛墙头草、有奶就是娘仿佛并不公允。毕竟,从古到今,要求职业经理人保持终身忠诚,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