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墙下的错吻
我至今都能闻到那个夏天的味道，是老槐树的甜香混着啤酒沫的微苦，还有男生宿舍楼下晾着的白衬衫上，洗衣粉淡淡的皂角味。那是1998年的夏天，我刚升大二，整个脑子都被隔壁系的学长林帆占满了。
林帆是那种走在校园里会让女生偷偷回头的人，个子高，皮肤白，笑起来右边有个浅浅的梨涡。他是文学社的社长，每次在阶梯教室分享诗歌，我都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笔记本，其实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光盯着他握着钢笔的手发呆了。我不敢跟他说话，顶多是在食堂碰见，低着头说一句“学长好”，然后红着脸跑开。室友总笑我没出息，说喜欢就去表白，可我哪敢啊，他那么耀眼，我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生，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
那年夏天的毕业晚会，是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夜晚。操场上搭着临时的舞台，挂着彩色的灯带，音响里放着任贤齐的《伤心太平洋》，到处都是啤酒瓶碰撞的声音，还有毕业生们哭哭笑笑的吵闹声。我攥着一瓶冰镇的橘子汽水，在人群里找林帆的身影。终于在舞台旁边看到他了，他穿着白色的T恤，手里拿着话筒，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月光洒在他脸上，柔和得不像话。
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我深吸一口气，挤过人群走到他身边。他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露出那个梨涡笑了：“同学，有事吗？”我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舌头都打了结，半天憋出一句：“学长，祝你毕业快乐。”说完，我把手里的橘子汽水递给他，转身就想跑。他却叫住了我：“等等，你是中文系的那个小学妹吧？上次文学社招新，你是不是交了一篇关于李清照的稿子？”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居然记得我！那一刻，我感觉周围的吵闹声都消失了，全世界只剩下他的声音。我们站在舞台旁边聊了一会儿，他说我的稿子写得很有灵气，还说可惜我最后没加入文学社。我低着头，心里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后来有人过来叫他去喝酒，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学妹，一起去坐坐吧？”
我鬼使神差地答应了。
他们那一桌都是即将毕业的学长学姐，气氛很热烈，有人起哄让林帆喝酒，他喝了不少，脸颊泛红，眼神也变得有点迷离。我坐在他旁边，不敢喝酒，就捧着一杯汽水，听他们聊大学里的趣事，聊未来的打算。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提议去男生宿舍继续喝，说最后再疯一次。林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我下意识地扶了他一把，他低头看了看我，嘴角弯着：“谢谢你啊，小学妹。”
那时候的我，被这一句谢谢冲昏了头，跟着他们一起去了男生宿舍。
男生宿舍比我想象的乱，地上扔着球鞋和书本，桌子上堆着泡面桶，空气里混杂着烟味和汗味。但奇怪的是，我一点都不觉得反感，反而因为能离林帆近一点，心里满是雀跃。他们继续喝酒，林帆坐在我旁边，话越来越少，头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我看着他好看的侧脸，心里的情愫像疯长的藤蔓，缠得我喘不过气。
后来，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我被拉着加入了。轮到我的时候，他们起哄问我：“小学妹，你是不是喜欢林帆啊？”我的脸瞬间红透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林帆在旁边笑了笑，替我解围：“别欺负人家小姑娘。”那一刻，我觉得他一定是知道我的心意的，说不定，他对我也是有好感的。
夜越来越深，人渐渐散了，宿舍里只剩下我和林帆，还有他的室友陈默。陈默是个很安静的男生，平时没什么存在感，总是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坐在角落里看书。他那天也喝了点酒，靠在自己的床上，一言不发。
林帆已经醉得睁不开眼了，他拉着我的手，嘴里嘟囔着：“小学妹，你真好……”他的手很烫，烫得我心尖都在颤。我扶着他，想把他放到床上，可他太重了，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安顿好。看着他熟睡的脸，我鬼使神差地俯下身，在他的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
然后，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可能是被毕业季的离愁别绪冲昏了头，可能是暗恋的情绪积攒了太久，也可能是那晚的月光太温柔，我竟然留在了那个宿舍。
我躺在林帆的身边，紧张得浑身发抖，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洗衣粉的味道。我不敢动，生怕吵醒他，心里却像揣了一团火，又甜又涩。我想，明天早上醒来，我要跟他表白，告诉他我喜欢他很久了。
那一晚，我睡得并不安稳，迷迷糊糊的，总觉得有人在我身边。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窗外的蝉鸣声吵醒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上，形成一道道光斑。我揉了揉眼睛，侧过头想看看身边的林帆，可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
是陈默。
我瞬间僵住了，血液好像都凝固了。我猛地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虽然完好无损，但脑子里一片空白，昨晚的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串不起来。我只记得自己扶林帆上床，记得吻了他，然后……然后发生了什么？
陈默也醒了，他坐起来，挠了挠头，眼神里带着一丝慌乱和尴尬。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半天挤出一句：“你……你醒了？”
我看着他，又转头看向旁边的床铺，那里空空如也。林帆呢？
我的心跳得飞快，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我抓起放在旁边的包，几乎是逃一样地冲出了男生宿舍。我不敢回头，不敢看陈默的表情，不敢想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把自己的初夜给了暗恋的学长，可醒来身边躺着的，却是他的室友。
那一天，我像丢了魂一样，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老槐树下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烦躁，阳光刺眼得让我睁不开眼。我一遍遍回想昨晚的细节，可怎么都想不起来。我只记得林帆的笑，记得他的手很烫，记得我吻了他的脸颊，然后……然后呢？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林帆喝多了，半夜被他的老乡叫走，说有急事。而我，大概是因为太紧张，又喝了点汽水，迷迷糊糊中认错了人。
我再也没见过林帆。他毕业后就去了南方的城市，从此杳无音信。而陈默，也像是刻意躲着我一样，每次在校园里碰见，都会低着头匆匆走开。
再后来，我毕业了，离开了那个充满回忆的校园。我再也没有跟别人提起过那个夏天的夜晚，就像它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藏在我心底最深处。
很多年后，我在同学聚会上遇到了陈默。他已经摘掉了黑框眼镜，变得成熟稳重。我们坐在角落里，聊了很久。他说，那晚我睡得很沉，嘴里一直念叨着林帆的名字。他还说，他其实早就认识我，知道我每次都坐在第一排看林帆分享诗歌。
我看着他，突然就释然了。
原来，青春里的那些暗恋和悸动，那些错过和遗憾，都是生命里最珍贵的印记。它或许不够完美，或许带着些许狼狈，但它真实地存在过，在那个蝉鸣聒噪的夏天，在那个充满洗衣粉味道的男生宿舍，在我最美好的年华里。
而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没来得及表白的心意，最终都变成了一句，谢谢你，出现在我的青春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