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一层透明的膜,牢牢裹住整个急诊大厅。陈默盯着“手术中”那三个红字,觉得它们正在缓慢地渗出血来。岳母周玉琴的手第三次伸到他面前,指甲修剪得一丝不苟,却微微发颤:“陈默,签字。医生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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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接那叠纸,目光越过岳母精心烫卷的短发,望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您先去看看婷婷。看看她身上。”

周玉琴的手僵在半空,精心描画的眉毛拧起来:“你什么意思?婷婷在里面抢救,你跟我说这个?”

“就去看一眼。”陈默转过身,面向冰凉的玻璃窗。窗外是凌晨三点的城市,霓虹灯疲倦地闪烁着,像这个夜晚所有人心跳的余烬。他想起七年前,也是在这样的深夜,林晓婷攥着他的手指,额头上全是汗,却还在笑:“默默,以后我们家阳台要种满绣球花,蓝色的那种。”

那时他们挤在三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绣球花是奢侈品。但他当真了,跑遍花卉市场,捧回一盆奄奄一息的幼苗。林晓婷笑他傻,却每天清早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那盆花。后来他们买了房,有了真正的阳台,绣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从一盆变成一整排。去年春天花开时,林晓婷蹲在花丛里拍照,侧脸在淡蓝的花球映衬下,温柔得让他心头一紧。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没回头,只是轻轻靠在他怀里,说:“默默,我们会不会一直这么好?”

会不会一直这么好。

陈默闭上眼。手术室的门开了,护士探出头:“林晓婷家属?”

周玉琴立刻上前,陈默却快了一步:“我是她丈夫。她怎么样?”

“急性胃出血,出血量比较大,已经控制住了。需要住院观察。”护士语速很快,“病人醒了一会儿,又睡了。你们可以进去一个人看看,别吵醒她。”

周玉琴又要开口,陈默已经轻轻推开病房门。

林晓婷躺在惨白的被单里,脸色比床单更白。氧气面罩盖住了她大半张脸,只剩紧闭的眼睛和垂下的睫毛。陈默的目光缓缓下移——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但袖口没扣好,露出一截手腕。再往下,被子盖住了身体,但脚踝露着,左脚踝上,有一圈淡淡的、已经发青的指痕。

他见过那个痕迹。上个月她洗完澡出来,他正坐在床边看书,抬头时瞥见她脚踝上有一小块红,像被什么勒过。他随口问怎么了,她愣了一下,说大概是新鞋磨的。那双细高跟鞋是她男闺蜜程远送的生日礼物,她说“程远眼光一向好”。

陈默当时没说话,只是合上书,去客厅阳台抽了支烟。那晚风很大,吹得绣球花的叶子哗啦哗啦响,像在窃窃私语。

此刻,他站在病床前,看着那圈青痕,忽然想起更早以前的事。那是他们结婚前一年,林晓婷急性阑尾炎住院,程远几乎是和她父母同时赶到医院的。陈默因为项目结题答辩,晚了两个小时。他冲进病房时,看见程远正弯腰给林晓婷掖被角,动作熟稔自然。林晓婷笑着说:“远哥比你们谁都靠谱。”

当时周玉琴也在场,笑着拍程远的肩:“小远就是细心,以后谁嫁你谁有福气。”

陈默把带来的粥放在床头柜上,塑料碗底碰到桌面,轻轻“嗒”一声。林晓婷转过来看他,眼睛亮了一下:“默默你来啦。”那点光让他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暂时沉了下去。

后来他们结婚,程远是伴郎。婚礼上程远喝多了,搂着陈默的脖子说:“陈默,我把婷婷交给你了。她是我看着长大的妹妹,你要对她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酒气喷在脸上,陈默笑着应了,手在口袋里慢慢握成拳。

“妹妹。”陈默低头看着昏迷中的妻子,无声地重复这个词。什么样的“哥哥”,会在深夜把“妹妹”接到自己家,直到她胃出血昏迷才叫救护车?程远在电话里是怎么说的来着——“陈默你快来医院!婷婷在我这儿突然不舒服,我送她过来了!”

“我这儿”。说得那么自然,仿佛那是他们共同的家。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周玉琴走进来,手里拎着保温桶。她看了眼女儿,又看向陈默,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陈默,你现在是什么意思?婷婷都这样了,你还在怀疑什么?”

陈默抬起头。岳母保养得宜的脸上,愤怒之下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突然觉得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妈,”他说,“程远打电话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

“就说婷婷不舒服,他正好在附近,就送她来医院了。这有什么问题?”周玉琴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动作有些重,“陈默,不是我说你,程远跟婷婷多少年的朋友了,比认识你都早。你这醋吃得莫名其妙。”

“在他家附近的医院,却是跨了两个区送过来的。”陈默慢慢说,“120调度有记录,急救医生也有初步诊断。需要我打电话问吗?”

周玉琴的脸色变了变。

“妈,”陈默走到窗边,背对着病床,声音很轻,“您知道婷婷最近半年,瘦了多少吗?十二斤。她以前最爱吃您做的红烧肉,现在筷子沾一点就说腻。她说减肥,我就信了。她半夜偷偷哭,我说做噩梦了,她也点头。她脚踝上的淤青,一次是鞋磨的,一次是撞的,一次是扭的。我都信了。”

他转过身,看着岳母:“因为她是林晓婷。是我追了三年,娶回家,发誓要对她好一辈子的林晓婷。我不信她,我信谁呢?”

周玉琴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可我现在不知道了。”陈默的目光落在妻子苍白的脸上,“我不知道我该信什么。程远是您看着长大的,您喜欢他,觉得他贴心、周到、会来事。我呢?我嘴笨,不会说漂亮话,第一次去您家紧张得打翻了茶杯。您那时候怎么说的?‘这孩子实诚’。”

他顿了顿,那些被岁月打磨得光滑的记忆碎片,此刻都露出了锋利的棱角。

“是,我实诚。实诚到婷婷说‘程远就像我亲哥哥’,我就真把他当大舅子处。实诚到她半夜说去程远那儿拿文件,我就说‘路上小心’。实诚到她身上有我不熟悉的香水味,她说‘商场试香水沾上的’,我就点头。”陈默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睛,“妈,我不是在怀疑。我是在害怕。我怕我一直信的东西,其实是假的。”

病房里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微弱声响。一滴,两滴,像某种倒计时。

周玉琴扶着椅背慢慢坐下。许久,她开口,声音忽然老了十岁:“婷婷她……半年前找过我一次。哭得很厉害,说觉得你们之间出了问题。她说你整天忙工作,回家话越来越少。她说有时候半夜醒来,看着你的背,觉得特别陌生。”

陈默的脊背僵直了。

“我骂她胡思乱想。我说陈默多好一个人,踏实、能干、对你一心一意。我还说……”周玉琴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还说,你要是不知道珍惜,有的是人珍惜。我提了程远,说你看小远这么多年,对你多上心。”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住了。那些原本以为是安慰、是激励、是“看看别人家孩子”的随口比较,此刻在消毒水刺鼻的空气里,显露出狰狞的本来面目。

陈默忽然想起半年前那个项目。公司最大的客户,竞争惨烈,他带队熬了三个月,每天睡不到四小时。拿下合同那天,他凌晨两点回家,想抱抱林晓婷,她却背对着他,肩膀微微抽动。他以为她睡了,轻手轻脚去洗澡。热水冲下来时他想,明天,明天一定早点回来,陪她看那部她提了好久的电影。

可第二天有庆功宴,第三天要出方案,第四天客户临时改需求……“明天”堆积成山,最终压垮了某个看不见的东西。

“所以她去找程远了。”陈默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她只是需要有人说说话!”周玉琴急急道,“陈默,事情没你想的那么脏!程远那孩子有分寸,他要是真有歪心,早些年就……”

“早些年就什么?”陈默看着她,“妈,您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周玉琴的脸色彻底白了。

病床上传来一声轻微的呻吟。两人同时转头,林晓婷不知何时醒了,眼睛睁着,静静地看着他们。氧气面罩下,她的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陈默走到床边,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和她平行。这个角度,他能看清她每一根颤抖的睫毛,能看清她眼里迅速积聚的水光。七年婚姻,他们有过无数次这样的对视——清晨醒来时,分享笑话时,深夜里相拥时。每一次他都觉得,这双眼睛是他此生最大的财富。

“婷婷,”他声音沙哑,“疼吗?”

林晓婷的眼泪滑下来,没入鬓角。她摇了摇头,又点头,更多的泪涌出来。

“我问过程远了。”陈默握住她没打点滴的那只手,很凉,像阳台角落里那些没晒到太阳的绣球花叶子,“他说你们只是喝酒聊天,你突然胃疼,然后吐血。他说他慌了,给你催吐,结果吐出血,才叫的救护车。”

他感到掌心里的手指瑟缩了一下。

“急救医生说,送医时你身上有酒气,但不算重。出血主要是急性胃黏膜损伤,长期饮食不规律、精神紧张、过度饮酒都可能导致。”陈默慢慢说,像在念一份与自己无关的诊断书,“医生还注意到,你手腕和脚踝有约束性淤青。他们按流程问了一句,程远说是你疼得乱动,他按住你时不小心弄的。”

他抬起眼,看着妻子:“是这样吗?”

林晓婷的胸膛剧烈起伏,氧气面罩蒙上白雾。她想说什么,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来告诉你,我是怎么想的。”陈默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这个动作他们很熟悉,每次她手冷,他就这样给她暖。“我觉得,我的妻子这半年来很不快乐。她试着跟妈妈说,妈妈让她看看别人家的‘哥哥’。她试着跟我说,我却总在说‘明天’。于是她去找那个永远有‘今天’的人。他们喝酒,聊天,也许哭,也许笑。然后她胃疼,他慌了,用他的方式‘帮忙’,却让事情更糟。”

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手背上,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自己的。

“我在救护车记录上看到,程远最初打的不是120,而是他一个当医生的表哥的电话。他表哥在电话里指导他做了一些处理,但没让他立刻送医。耽误了差不多四十分钟。”陈默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这四十分钟,我的妻子在流血。而我在家里,给她发微信说‘我睡了,你早点回’。”

“别说了……”林晓婷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不像她。

“要说。”陈默握紧她的手,“婷婷,我们得说清楚。这半年,我们之间隔了太多‘明天再说’。说到今天,你躺在这里,我站在这里,妈坐在这里。我们三个人,谁也够不着谁。”

周玉琴忽然站起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她看着女儿,又看看女婿,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些她自以为是的人生智慧,那些对“贴心”的推崇,对“实诚”的轻慢,此刻都变成回旋镖,扎在她自己心口。

“妈,”林晓婷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那天晚上……程远说他离婚了。”

病房里死一般寂静。

“他说他很后悔,说当年不该放我走。他说如果那时候他勇敢一点,现在的一切都会不一样。”林晓婷的眼泪无声地流,“我骂他有病,我说我爱陈默,我们很好。他说‘是吗?那为什么你半夜在我这里哭?’”

她转过脸,看向陈默,目光像溺水的人寻找浮木:“默默,我只是……那段时间真的太难受了。你早出晚归,回家倒头就睡。我想跟你聊聊,你说太累了明天吧。一天,两天,三天……后来我就不想说了。程远找我聊天,我就去了。就只是聊天,我发誓……”

“我相信。”陈默说。

林晓婷愣住了。

“我相信你们‘只是聊天’。”陈默松开她的手,起身走到窗前。天边已经泛起蟹壳青,长夜将尽,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天光大亮前的模样。“但婷婷,婚姻里最可怕的从来不是背叛,而是你宁愿把眼泪流在别人肩上。”

他想起那些被忽略的细节:她换的新香水,是程远喜欢的木质调;她突然开始练瑜伽,说程远推荐的对颈椎好;她手机锁屏密码换了,他问起时她说“就突然想换”。每一个细节单独看都无足轻重,串联起来却是一条清晰的轨迹——一条远离他、通向别人的路。

“那天晚上,”林晓婷艰难地说,“他说着说着就哭了,抱着我说对不起,说这些年都在想我。我推开他,他说就当是哥哥给妹妹一个安慰的拥抱。后来……后来他说喝点酒,我就喝了。然后胃开始疼,越来越疼……”

她闭上眼,眼泪滚落:“他给我找药,喂我喝水,我吐了。吐出来的东西里有血,他吓坏了,给他表哥打电话。他表哥说先观察,可能是胃黏膜轻微损伤……然后血越来越多,他才叫救护车。路上我想给你打电话,他说别让你担心,他处理就好。我疼得迷糊了,就听了他的……”

“约束伤呢?”陈默问。

林晓婷的呼吸滞了一下。“我疼得乱动,他想按住我……力气很大。默默,他没有……没有做别的。他只是慌了,他怕我出事……”

“他怕你出事。”陈默重复道,忽然笑了一声,“所以他就可以按住你,让你伤上加伤?所以他就可以拖延送医,因为他更相信他表哥的电话指导?所以他就可以不通知我,因为‘怕我担心’?”

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林晓婷,我是你丈夫。你疼得快死的时候,第一个该想到的人是我,最后一个才知道的人,不该是我!”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年了,他从未对她大声说过话。第一次约会他紧张得结巴,结婚那天他誓词说错顺序,怀孕时她半夜腿抽筋他惊醒后手足无措——他从来都是温和的、笨拙的、把所有的锋利都留给外界的陈默。

林晓婷怔怔地看着他,像不认识这个人。

“陈默你吼什么!”周玉琴冲过来,“婷婷还病着呢!”

“那她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睡觉的时候,您在哪呢?!”陈默猛地看向岳母,所有的压抑在这一刻决堤,“您在她抱怨婚姻乏味的时候,是不是说‘程远多会哄人开心’?在她为工作烦心的时候,是不是说‘小远人脉广,让他帮帮你’?在她和我闹别扭的时候,是不是说‘你看小远对你多上心’?!”

他一字一顿:“妈,您亲手在她的生活里,养了一株名叫‘程远’的藤蔓。您给它浇水,施肥,夸它长得好看。现在这藤蔓缠得她喘不过气,您倒怪我没及时修剪?”

周玉琴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椅子上。保温桶被打翻,滚烫的鸡汤洒了一地,香气混在消毒水味里,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腻。

病房门被敲响。护士探头进来,皱眉看着一地狼藉:“家属注意点,病人需要休息。”她的目光扫过三人,顿了顿,“林晓婷的丈夫在吗?补一下手术同意书的签字,之前那份写得有点问题。”

陈默接过笔,在指定位置签下名字。字迹很稳,比他自己想象中稳。护士拿着文件离开,病房重新陷入死寂。

许久,林晓婷轻声说:“妈,您先回去吧。我想和陈默单独待会儿。”

周玉琴抬起头,像是不认识女儿一样看着她。那个从小到大听话、温顺、永远笑着说“好”的女儿,此刻脸上有一种陌生的决绝。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拎起包,慢慢走出病房。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叹息般的轻响。

窗外,天彻底亮了。晨光透过玻璃,在地板上投出长方形的光斑,正好照在那滩洒了的鸡汤上,油腻腻地反着光。

“默默,”林晓婷摘掉氧气面罩,声音嘶哑但清晰,“我们离婚吧。”

陈默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里,有早起的病人在慢慢散步,家属推着轮椅,护工搀扶着老人。人间烟火在晨光中徐徐展开,与他隔着一层玻璃。

“半年前,我发现自己怀孕了。”林晓婷继续说,每个字都像在碎玻璃上滚过,“没敢告诉你,因为那段时间你太累了,我不想给你压力。我想等孩子稳一点再说。第八周,我去检查,医生听不到胎心。又等了一周,还是听不到。做手术那天,程远陪我去的。你在北京出差,我给你打电话,你说在开会,晚点回电。我就没再说了。”

陈默的脊背猛地僵直。

“从手术室出来,程远在哭。他说‘婷婷,你要是嫁给我,我绝对不会让你一个人经历这些’。我当时给了他一耳光。”林晓婷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然后我回家,你出差回来,给我带了烤鸭。你说‘老婆我这次项目成了,奖金够给你换辆车’。我吃着烤鸭,心里想,我的孩子没了,你还要给我换车。”

她笑起来,眼泪却一直流:“多可笑啊陈默。我们之间永远这样,你在想未来,我在想过去。你往前跑,我在原地哭。你伸出手拉我,可我手里抱着死去的孩子,腾不出手来牵你。”

陈默终于转过身。晨光里,他的脸白得骇人。

“那之后,我睡不着。整夜整夜睡不着。我就去阳台看绣球花。看着看着,就想从那儿跳下去。”林晓婷的目光飘向窗外,仿佛能穿透墙壁,看见他们家阳台上那排淡蓝色的花球,“有一次我真的爬上去了,坐在栏杆上。手机突然响了,是你,问我明天想吃什么。我说随便,你说不行,必须点一个。我说那吃饺子吧。你说好,猪肉白菜馅的。就挂了。”

她转过脸,看着陈默:“我爬下来了。因为想到猪肉白菜馅的饺子,得先把白菜剁碎,挤掉水,和肉馅搅在一起。很麻烦,但我突然想吃了。”

陈默想起那个电话。很普通的一个夜晚,他在加班,中间休息时给她打个电话。她说想吃饺子,他说好。第二天他准时下班,去菜市场买白菜和肉,回家发现她不在。打电话,她说在程远那儿拿文件,晚点回。饺子煮好了,凉了,热了,又凉了。她凌晨一点才回来,说吃过了。

那天晚上,他们背对背睡了一夜。谁都没提饺子的事。

“程远就像一根拐杖。”林晓婷慢慢说,“我知道依赖拐杖不好,可我站不稳的时候,它就在手边。你说我为什么不靠着你?默默,你太高了,我踮着脚也够不着。我喊你,你在往前跑。我哭了,你听不见。我摔倒了,你回头说‘加油,站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氧气面罩已经摘掉,空气直接灌进肺里,带来细微的刺痛:“但拐杖终究是拐杖。它不会在你真的需要的时候变成一条腿。它只会在你想站起来时,让你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撑到胃出血,撑到被送到医院,撑到你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一眼。”

“默默,”她看着他,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又红又肿,却异常明亮,“我不离婚。我刚才说离婚,是想看看你的反应。你要是说‘好’,我就签字。你要是像现在这样,不说话,只是看着我,像看着一件失而复得的宝贝,又像看着一个陌生人——那我就知道,我们还有救。”

陈默慢慢走到床边。他蹲下来,像七年前求婚时那样,单膝跪地,握住她的手。只是这次,她的手在输液,冰凉;他的膝盖下是冰冷的瓷砖,坚硬。

“孩子的事,”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林晓婷看着他,“你会请假回来陪我,会安慰我,会说我们还年轻,还会有。然后继续加班,继续开会,继续在深夜里背对着我睡着。默默,我要的不是你在我摔断腿后给我买最好的拐杖。我要的是在我走路时,你牵着我的手,走慢一点,等我一下。”

陈默把脸埋进她掌心。温热的液体浸湿了她的皮肤。七年来,她第一次看见他哭。没有声音,只有肩膀的颤抖,像寒风中最后一片叶子。

“那些淤青,”他闷声说,“到底怎么回事?”

林晓婷沉默了很久。“程远有时候会……情绪失控。他离婚后状态不好,喝酒,喝多了就哭,说后悔。有一次他抓住我的手腕,说当初要是勇敢一点就好了。我甩开他,脚踝磕在茶几上。还有一次,他听说我怀孕又流产的事,突然发脾气,说你不配。我骂他疯子,他抓住我脚踝把我拉回去……就那么两次。我没说,因为觉得丢人。是我自己要去找他说话的,结果搞成这样。”

她轻轻抚摸陈默的头发,很软,和他这个人一样,看起来温和,其实倔得像石头。“默默,我错了。错在不该把婚姻里的孤单,寄托在婚姻外的安慰上。错在以为沉默是体贴,其实是懦弱。错在想要一朵花时,不说‘我要花’,而是指望你能猜中我喜欢哪一种。”

陈默抬起头,眼睛通红:“我也错了。错在以为给你一个家,就是给你全世界。错在以为努力赚钱,就是对你负责。错在你哭的时候,我只给你擦眼泪,没问你为什么哭。”

他握住她的手,贴在自己心口:“这里,半年前就缺了一块。我一直以为是累的,是压力太大。现在我知道了,是它感觉到你在疼,它跟着疼,可我不知道那疼是哪儿来的。”

窗外的阳光完全照进来了,把那滩鸡汤晒得半干,留下难看的油渍。护士推着小车挨个病房发早餐,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规律而单调。世界在继续运转,不管这个房间里的人是否心碎。

“程远那边,”陈默说,“我会处理。”

“我自己来。”林晓婷说,“是我的事,我自己了结。”

陈默看着她,最终点头:“好。但我在。”

三个字,比千言万语都重。

之后的三天,陈默请了假,寸步不离医院。周玉琴每天来送饭,话少了很多,总是放下保温桶就走。第四天,她来的时候眼睛肿着,坐在床边看了女儿很久,说:“婷婷,妈错了。”

林晓婷握住母亲的手:“妈,您只是希望我过得好。”

“可什么才是好呢?”周玉琴喃喃道,“会说话就是好?会来事就是好?我看着程远长大,总觉得这孩子贴心。可贴心的背面是什么,我没想过。就像我觉得陈默闷,可闷的另一面是实诚,是稳当,是你半夜做噩梦时,他睡得再沉也会下意识把你搂进怀里。”

她看向陈默:“那天你问我,是真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我想了一晚上,是我不想知道。我觉得程远那点心思没什么,男人嘛,喜欢个姑娘正常。我觉得你大大咧咧,不会在意。我觉得婷婷有分寸,不会出格。我用自己的‘觉得’,替你们所有人做了主。”

老人抹了抹眼睛:“你爸走得早,我总怕你受委屈,总想给你找条好走的路。可我忘了,路得你自己走,跟谁走,怎么走,都是你的事。妈以后……不掺和了。”

她放下一个存折,说是给婷婷养身体用的,转身走了。背影有些佝偻,那个总是精致挺拔的女人,似乎一夜之间老了。

又过了一周,林晓婷出院。陈默接她回家,阳台上的绣球花有些蔫了,但还活着。他浇了水,修剪了枯叶,说:“今年花开得不好,明年我们好好养。”

林晓婷从背后抱住他,脸贴在他背上。这是她最喜欢的姿势,能听见他的心跳,稳而有力,像海潮。“默默,程远的事,我处理好了。”

“嗯。”

“我让他以后别联系我了。他道歉,说会去看心理医生。”

“嗯。”

“我没原谅他,但也不恨他了。他就是个长不大的孩子,以为喜欢的东西,哭一哭、闹一闹,就能到手。”林晓婷收紧手臂,“可我长大了。我要的,是一个能和我并肩走完一生的人,不是永远在身后追着我跑,也不是永远在前面让我追。”

陈默转过身,把她搂进怀里。很紧,像要把这半年来缺失的拥抱都补回来。

“车我不换了。”他说,“奖金我取出来了,存了张卡。以后我每个月往里打钱,打到够我们环游世界为止。我们带着绣球花,走到哪儿种到哪儿。”

林晓婷笑了,笑着笑着又掉眼泪:“傻子,绣球花不好养。”

“那就学。”陈默擦掉她的眼泪,“就像学怎么爱你这件事,我学了七年,学得不好,但我会继续学。学到你满意为止,学到我们都老了,走不动了,就坐在阳台上,看我们种了一辈子的绣球花。”

窗外,夕阳西下,整个城市浸泡在暖金色的光里。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人声、市井的喧嚷,像生命的背景音,永不落幕。

林晓婷抬头看他,看他眼角细细的纹路,看他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他在夕阳里温柔而坚定的眼睛。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说爱她,也是在这样一个黄昏。他说得磕磕巴巴,脸涨得通红,她却觉得,那是她听过最动听的情话。

原来爱从来不是一劳永逸的誓言,而是笨拙的、缓慢的、日复一日的学习。学习在奔跑时回头,在沉默时开口,在拥抱时用力,在放手时信任。学习在平凡琐碎的日子里,一遍遍认出彼此最初的模样。

“默默,”她轻声说,“我饿了。想吃饺子,猪肉白菜馅的。”

陈默笑了,眼角纹路深深:“好。这次我们一起剁馅,一起包,一起煮。煮一大锅,吃不完冻起来,明天继续吃。”

夕阳最后的光线漫进屋里,给一切都镀上金边。包括那排半蔫的绣球花,包括桌上蒙尘的婚纱照,包括两个紧紧相拥的人。

明天,花会再开。明天,路还很长。明天,他们还有一生的时间,去学习如何相爱,在每一个需要说“我在这里”的时刻。

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本文所用素材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非真实图像,仅用于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