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3月的一天,北平还能闻到残雪气息。清晨七点多,一列从西南开来的绿皮车缓慢驶入前门站,车厢门打开,一位神情沉静的老者背着旧帆布包走下月台。他就是华克之,这次被中央紧急召回,他心里明白,多年隐蔽身份即将在首都揭开。

短短二十年,命运几度急转。1937年的“五四”前夕,华克之第一次踏进延安窑洞时,身上还留着香港码头的潮气。他那晚睡不着,一边摸着口袋里李济深托他转交的亲笔信,一边揣摩第二天见到毛泽东该怎么开口。

5月4日下午三点半,毛泽东放下手里的文件,抬头看见这位“杀蒋名人”,笑着招呼:“坐,喝点水。”木桌旁,两人相对而坐。华克之开门见山,说出自己刺杀蒋介石、转而寻找群众路线的转折。毛泽东听完,只说了一句:“道理想通了就好,但延安留不下你。”这句话犹如闷雷,“为什么?”华克之不解。毛泽东答得平静:“你身后还有通缉令,合作局面刚搭起框架,我们不能让它塌。”言尽于此,去留自明。

回想三年前的南京大礼堂,枪声仍在耳边炸响。1935年11月1日那场国民党四届六中全会,孙凤鸣高呼“打倒卖国贼”后连开三枪,汪精卫倒地,蒋介石因未出场逃过一劫。暗杀计划原本指向蒋介石,是华克之与战友多年谋划的“终极一击”。孙凤鸣牺牲,其他同志先后落网,华克之成了全国通缉要犯。

危局之中,他辗转香港,在报纸上写公开信,痛骂蒋、汪。随后潜入上海,却发现个人拼死一搏终究撼不动独裁机器。“牛刀小试”刺宋子文时,烟幕弹提前炸裂,宋子文只是挨了一枪皮外伤,那一刻他便意识到,单打独斗不过是飞蛾扑火。

1933年,他随19路军奔赴福建倡言抗日,眼看人民政府昙花一现,暗潮一夜退尽。失败后的上海滩更显灰败,歌舞升平掩不住白色恐怖。也是在那段日子,他通过陈惘子得知中共对暗杀并不提倡,理由是“杀了一个蒋介石,还有千百个替身”。最初他不服,后来血的代价让他沉思——到底该把枪口对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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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全面爆发,民族矛盾压过阶级矛盾。当时35岁的华克之选择北上延安,不为别的,只想亲耳听听这支队伍到底打算怎样救国。毛泽东让他回香港,既是顾全大局,也看中他的社会关系和漂泊经验。

回港后,华克之改名“张健良”,隐藏在繁华与暗流交错的港岛,成了潘汉年、廖承志之间递送电文、筹措药品、输送人员的桥梁。1939年底,他终于被吸收入党成为“特别党员”。从此,身上的国民党旧装一点点剥落,取而代之的是隐蔽战线的专注与沉默。

1945年夏,广州路上挤满了等待接收的官兵,他却盯上另一件事——日军仓库里的火药。与郑德升一唱一和,骗取冈田少将信任,540箱TNT、194挺崭新机枪悄悄驶向苏中根据地。陈毅拿到清单时摁着电报喜不自胜:“够用三年。”前线官兵后来才知,这批武器的幕后英雄是那个被通缉的记者“孙凤鸣”的幕后主使。

建国后,华克之主动请缨留在澳门,继续斡旋侨领,联络港澳工商界,他说自己“不是习惯做官的人,做不出官样”。可是时代巨浪翻涌,1952年初他被卷入对潘汉年系统的审查。上级一句“暂调回京”,让他心里忐忑,也让他想起多年前毛泽东那声“不能留在这”。

调查风雨持续多年,直到1979年他才拿到那张薄薄的“平反结论”。文件里寥寥数语,却让77岁的老人沉默许久——血与火拼来的清白终于有了盖章。随行的干部听见他轻声念旧诗:“可绝六亲求民主,怎为五斗事暴君?”句子里的锋芒依旧。

华克之晚年住在阜城门一处小院,没有摆满勋章,他把补发的二十四年工资,大半归公;在徐州为孙凤鸣立碑;还请当年的军统追捕者沈醉喝茶。朋友问他图啥,他咂一口龙井:“人活一辈子,总要有个交代。”

1998年1月7日凌晨,老人合上眼睛,身旁放着那本翻得卷边的三民主义原著和一本马克思《哥达纲领批判》。书脊已被油渍染黄,却能看见当年用铅笔划出的横线——“真正的解放只能依靠群众,而非个人。”

时间走了,窑洞的黄土、香港的潮湿、上海租界的霓虹、前门车站的寒风,都在他一生的折叠里留下印记。面对蒋氏独裁,他用子弹;面对民族危亡,他用炸药;面对新政权,他用隐蔽战线。角色在换,立场未变。

华克之曾对身边同志说:“我这一生,没什么大本事,只是知道该在哪一步转弯,不至于掉进河里。” 这句半玩笑半真心的话,如今已被刻在那块小小的墓碑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