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10月6日深夜,京西玉泉山灯火通明。几位身着便装的将领围坐在长桌旁,所有电话都处于监听状态,空气里弥漫着紧张。随着华国锋一句简短的指令发出,“行动开始”,王洪文、张春桥、姚文元相继落网,稍晚些,住在钓鱼台的江青被单独“隔离”。消息通过电话线传到总参谋部副总长伍修权耳中,他只说了四个字:“大势已定。”
战局初定不久,时间推进到1979年7月。中央决定成立审理“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案”特别审判委员会,胡耀邦领衔,却仍需一位军中宿将坐镇。胡耀邦很清楚,法庭一开,无数镜头对准,被告席上站着的可不仅是普通人。于是,一封请示电报发往总参:请伍修权出任审判法庭审判长。
说到这位新任“大法官”的资历,得回溯到1930年代。赣南红色交通线上,他跟随彭德怀浴血鏖战;长征途中踏过雪山草地,险象环生。1949年建国时,伍修权已经是“中共外交第一代智囊”之一。1967年,一场风暴将他打入“冷宫”,八年沉寂,研读典籍、自学俄文,他自嘲“成了图书馆的常客”。1975年1月,全国人大四届一次会议恢复了他的代表资格,却没能让他重返中联部。就在此时,电话铃声响起,叶剑英开门见山:“老伍,部队缺人,你回来吧!”伍修权沉吟。叶帅在那头补上一句,“我等着你”。简单六个字,重若千钧。73岁的老将再次披挂,出任解放军副总参谋长,专管外事与情报。
审判筹备期的1980年4月,伍修权把自己关在总参大楼的一间小屋。案卷堆成了小山,他常说:“七十几岁了,还得从零学起,认认真真当回小学生。”对每个案件,他都要亲自梳理时间线、罪证、法条。为保险起见,他要求检察组把所有口供翻成白纸黑字,“争辩要有凭有据,切莫给被告抓漏洞”。
然而,仅仅阅读材料远远不够。为了直面即将受审的要犯,伍修权两次到秦城监狱和北京军区看守所。押送员在厚厚的铁门前停下脚步,他透过单向玻璃审视江青。那天,江青把拘室里仅有的灰布被子压得死平,裤子上哪怕一丝褶皱,她都要用手反复捋平。伍修权看了一会儿,轻声对随员说:“这人,还真是有点穷讲究。”语气里有些嘲讽,也带几分唏嘘。
紧接着,他察看了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张春桥像木偶,眼神空洞;姚文元胃口好得惊人,整个人横向发展;王洪文原本飞扬的长发不见,只剩板寸。对比之下,江青的神情最复杂,既紧张又故作镇定。
11月初,法庭彩排在人民大会堂西侧小礼堂进行。模拟被告由办案人员客串,这些人对案情烂熟于心,狡辩起来层层设套。伍修权坐在审判席中央,一边翻阅法条,一边随时叫停驳斥。他要求审判员对每一句辩解都准备“锤子”,打铁还需自身硬,别在正式开庭时被江青那副“表演范儿”牵着鼻子走。
1980年11月20日下午三点,特别法庭鸣锣。红地毯上,王洪文率先被押入。姚文元随后,一副想打圆场的谄笑;张春桥步履僵直,仿佛木板;最后是江青。她梳得一丝不乱的发髻在灯光下发亮,双手背后,眼睛东张西望,似要寻找往日的追随者。按程序,法庭宣读起诉书。江青戴起耳机,没有插话。坐在高背椅上的伍修权暗自揣摩:这女人今天没闹,说明她心里也清楚,戏台子换了灯光就不是原来的戏了。
庭审持续到12月初,各被告辩词大多围着“服从指示”“形势使然”打转。经过复核,特别法庭在1981年1月25日再次开庭。宣判那天,北京气温零下五度。伍修权清了清嗓子,逐案宣读。当他说到“被告人江青,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时,被告席忽然传来尖锐喊声:“我有话要说!”声音飘散在无麦克风的大厅,迅速被静默吞没。伍修权停顿半秒,再度朗声:“押走!”铁链撞击声回荡。三十秒后,法庭恢复安静。
案件尘埃落定,国际媒体用“前所未有”形容这场审判。伍修权没有立刻休息,他先把全部审判材料封存移交档案馆,然后才踏上返乡列车。武昌站月台上,老同学围上来,有人握住他的手,“老伍,你在电视上那身黑袍,比当年穿将军制服还神气。”他说:“神气什么,法治才是真正的靠山。”
离开公职后,伍修权仅保留少量学术和民间职务。他喜欢翻旧档案、写回忆录,也多次以民间身份走访莫斯科。在与俄方老兵合影时,他总把检察官徽章别在口袋里,一头银发梳得整齐,依旧“老兵的板寸”,不愿多话。
1997年11月9日清晨,伍修权因病与世长辞,享年九十一岁。十一天后,八宝山革命公墓举行告别仪式,悼词简短,却句句沉甸甸。央视晚间新闻破例延长播报八分钟,镜头里,送行的长队无声,仿佛还在回响那场法庭上的落槌声。
历史没有彩排,却会留下印记。伍修权的那句“有点穷讲究”,其实写照了一个时代的落幕:再精心的表演,也无法逃脱公正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