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的鞭炮还没响完,妻子林静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今年过年,咱们各回各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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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正在剥橘子,手指一顿,橘皮溅出的汁水沾了一手。他抬头看向林静,她依然盯着屏幕,神情平静得像在讨论明天吃什么。结婚五年,这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提议。

“为什么?”陈默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你爸妈那边亲戚多,年夜饭一桌坐不下,每次你妈都让你忙前忙后,去年你不是累得胃疼了两天?”林静终于放下手机,语气依然平淡,“我爸妈那边就三口人,冷冷清清的。与其这样,不如各自回家陪父母,大家都轻松。”

陈默想说什么,但林静已经起身进了卧室。他低头看着剥了一半的橘子,橙黄色的果肉在灯光下晶莹剔透,让他想起第一次带林静回家过年的情景。

那是六年前的冬天,林静还是他女朋友。陈默家在农村,亲戚多,年夜饭要开三桌。林静是城里独生女,第一次见到这场面有些不知所措。陈默妈妈忙着招呼客人,让陈默去厨房帮忙,留林静一个人坐在一群陌生人中间。吃饭时,亲戚们用方言大声说笑,林静一句也听不懂,只能埋头吃饭。陈默在厨房和客厅来回跑,直到晚上十一点才坐下吃了口凉掉的饺子。

那晚林静没说什么,但回城的路上异常沉默。后来陈默才知道,她在厕所偷偷哭过,因为觉得像个外人。

“我以后会多陪你的。”当时的陈默握着她的手保证。

林静只是笑笑,那笑容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现在陈默才明白,那是失望开始生根时的表情。

手机震动起来,是妈妈。

“默默啊,过年什么时候回来?你大舅、二姨他们都问呢,今年你表姐带男朋友回来,你堂弟也从国外回来了,咱家可得好好热闹热闹……”

陈默听着妈妈兴奋的声音,眼前浮现老家那间总是烟雾缭绕的厨房。每年除夕,从中午开始,妈妈、姑姑、婶婶们就在里面忙活,男人们坐在客厅喝茶聊天,孩子们在院子里放鞭炮。而陈默,作为家里这一辈最大的男孩,总是被叫去帮忙——搬桌椅、买酒水、接亲戚,最后还要在厨房打下手。

“妈,今年我可能……”陈默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可能什么?你可别跟我说不回来啊!你爸念叨你半年了,就等着过年跟你喝两杯。对了,静静喜欢吃的八宝饭我今年特意多做了两份,让她带回去给她爸妈……”

挂了电话,陈默在沙发上坐了很久。客厅的时钟指向十一点,卧室的灯还亮着,门缝下透出暖黄的光。他突然想起林静曾说过,她最喜欢家里有光等她的感觉。

第二天开始,陈默妈妈的电话变得频繁。

“默默,你三叔问你能不能帮他家小子看看考研志愿……”

“儿子,今年咱家买了个新圆桌,能坐十八个人,你记得早点回来帮忙摆……”

“你奶奶说想你了,天天念叨……”

到腊月二十五,陈默数了数,妈妈已经打了十二通电话。每次通话内容大同小异,核心都是催他回家,顺便交代一堆需要他做的事。陈默每次都含糊应着,没敢提林静的决定。

腊月二十六晚上,陈默加班回家已经九点多。推开门,家里一片漆黑,只有餐厅亮着一盏小灯。林静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两菜一汤,已经凉了。

“你吃过了?”陈默问。

“等你等到八点。”林静起身把菜端进厨房热,背对着他说,“我妈今天来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我说还没定,她声音一下子就低落了。”

微波炉运转的声音填满了沉默。陈默看着林静的背影,她穿着那件穿了三年已经有些起球的居家服,肩膀微微塌着。他突然意识到,这半年来,他们之间这样的沉默越来越多。

“静静,”陈默开口,“要不,咱们还是一起回我家?就去两天,初二就去你家。”

林静把热好的菜端出来,放在桌上:“然后呢?像去年一样,你在厨房忙到春晚开始,我一个人在你家客厅看电视,听不懂你亲戚说什么,只能不断微笑点头?”

“我可以多陪你……”

“陈默,这话你说五年了。”林静坐下来,声音很轻,“每次过年都像打仗,我像个客人,你像个服务员。结婚第一年我觉得新鲜,第二年我体谅你,第三年我忍耐,第四年我开始怀疑,今年我不想再这样了。”

陈默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他想起去年的除夕,林静在客厅坐着,周围是喧闹的亲戚,她捧着茶杯,眼神放空。陈默在厨房炸鱼,油烟机轰鸣,听不见客厅的声音。等他把菜端出去时,林静已经不在客厅了。他在二楼的阳台上找到她,她望着远处别人家的灯火,眼里有泪光。

“这里好热闹,”当时林静说,“热闹得让我觉得自己很多余。”

陈默那时说了什么?好像是“别多想,我忙完就来陪你”,然后楼下姑姑喊他帮忙搬啤酒,他又匆匆下去了。

“对不起。”陈默说。这是他现在唯一能说的话。

林静摇摇头:“没什么对不起的。只是我想明白了,过年是为了团圆,不是为了完成任务。如果在一起过年让两个人都累,那不如各自去真正能放松的地方。”

那天夜里,陈默失眠了。他侧身看着林静熟睡的轮廓,想起求婚那天的情景。是在海边,夕阳西下,他紧张得戒指差点掉进沙子里。林静笑着伸出手,说“我愿意”时眼睛亮晶晶的。他说以后每年都要带她看海,说要把世界上所有的温暖都给她。

可结婚后,看海的承诺只实现了一次。更多的温暖,他给了父母、亲戚、工作,分给林静的,往往是疲惫后的残余。

腊月二十七,妈妈打了第二十通电话。

这次陈默正在开会,挂了三次,妈妈还是执着地打来。他只好走出会议室接听。

“妈,我在工作,晚点给你回……”

“默默,出事了!”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你爸摔了一跤,脚肿得老高,医生说要静养一个月,不能走动。今年这年夜饭可怎么办啊,十七口人呢,我一个人怎么张罗……”

陈默心里一紧:“爸现在怎么样?严重吗?”

“倒是不严重,就是得躺着。可是这年怎么过啊,菜都没买,你姑姑她们倒是说来帮忙,可你也知道,她们都是嘴上说说,到时候还是我一个人忙……”

陈默听着妈妈带着哽咽的絮叨,脑子里一片混乱。挂了电话,他在走廊站了很久,直到同事出来找他。

晚上回家,陈默把父亲摔伤的事告诉了林静。她正在叠衣服,手停了一下:“严重吗?”

“不算严重,但要人照顾。而且年夜饭……”陈默说不下去。

林静继续叠衣服,把陈默的衬衫抚平,对折,动作很慢:“所以呢?你要提前回去?”

“我妈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十七口人的年夜饭,光是备菜就要两天。”

“那你回去吧。”林静说,声音平静无波,“我订了二十九回家的票,本来想跟你说的。”

陈默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塌了一块。他以为林静会生气,会争论,但她没有。这种平静比任何争吵都让他心慌。

“静静,我……”

“没事,我能理解。”林静抬起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礼貌而疏离,“你快去订票吧,今年票难买。”

那天晚上,陈默在书房呆到凌晨。他打开电脑,却不知道要做什么。最后他点开了手机相册,翻看过去的照片。大多数是林静拍的——他做饭的背影,一起旅行的风景,家里新买的绿植。最近的一张是三个月前,林静生日,他们去了一家很贵的餐厅,照片里林静在吹蜡烛,笑得有点勉强。那天他公司有急事,迟到了一个小时。

陈默突然意识到,林静眼睛里的光,是在这些一次次“理解”中慢慢黯淡下去的。

腊月二十八,陈默请了假,准备提前回家。收拾行李时,林静默默帮他整理东西,把他常吃的胃药放进包里,又塞了几包坚果。

“路上吃。”她说。

陈默看着她的侧脸,想起结婚第一年,他要出差一周,林静也是这样帮他收拾行李,边收拾边唠叨要按时吃饭。那时她会抱住他,把脸埋在他后背说“我会想你的”。现在她只是把行李箱拉链拉好,推到门口。

“我送你去机场?”她问。

“不用,你忙你的。”陈默说,心里却希望她说“我送送你”。

林静点点头:“那我就不送了,今天约了朋友。你路上小心。”

出门前,陈默在门口站了几秒。林静已经转身去了阳台,给花浇水。她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单薄。陈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去机场的路上,陈默一直看着窗外。城市在准备过年,到处张灯结彩,商场里循环播放着喜庆的音乐。他想起和林静刚结婚那年,他们一起置办年货,林静坚持要买一对中国结挂在门口,说这样才有年味。那对中国结现在还挂在门上,只是有些褪色了。

飞机起飞时,陈默看着越来越小的城市,突然有种强烈的冲动想回去。不是回老家,是回那个有林静在的家。

老家还是老样子。陈默一进门就听见电视声和爸爸的哎呦声。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见到他就开始倒苦水:菜还没买,鸡还没杀,鱼得现去镇上买,桌子不够还得借……

陈默放下行李,先去看了爸爸。爸爸的脚裹着纱布,架在凳子上,见到他就笑:“没事没事,你妈大惊小怪。就是今年要辛苦你了。”

“不辛苦。”陈默说,心里却沉甸甸的。

接下来的两天,陈默像上了发条的机器。每天六点起床,和妈妈去市场买菜,回来择菜洗菜,准备各种食材。亲戚们陆续来了,家里热闹起来。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打牌聊天,厨房成了陈默一个人的战场。

妈妈偶尔进来帮忙,但很快又被叫出去招呼客人。陈默在油烟中翻炒着锅里的菜,汗水滴进眼睛,刺痛。他忽然想起林静的话:“你像个服务员。”

现在他确实是个服务员,还是个免费的。

除夕下午,陈默正在炸丸子,手机响了。是林静发来的照片,她家的年夜饭:四菜一汤,精致但简单。她说:“我妈今年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可惜你吃不到。”

陈默看着照片,鼻子突然一酸。他想起去年在林静家过年,就五个人,安静温馨。岳母做了满桌菜,岳父和他喝酒聊天,林静在旁边笑着听。那是他这几年来吃过最轻松的一顿年夜饭。

“帮我多吃点。”他回复。

“你那边怎么样?”林静问。

陈默拍了一张厨房的照片发过去:堆成山的食材,七八个待炒的菜,沸腾的油锅。

“加油。”林静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

那个小小的表情让陈默眼眶发热。他放下手机,继续炸丸子,油花溅到手背上,烫出一个红点。

傍晚,亲戚们都到了,十七口人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桌子摆不下,孩子们单独开了一桌。陈默还在厨房做最后几个菜,听见外面已经热闹地开吃了。

“默默,快出来吃饭!”妈妈在喊。

“你们先吃,我还有两个菜。”陈默回答。

锅里的鱼需要收汁,另一个灶上炖着汤。陈默同时照看着两个锅,手忙脚乱。这时手机又响了,是视频通话,林静发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擦了擦手,接通。

屏幕上出现林静的脸,她在家,穿着红色的毛衣,背后是她父母,正在包饺子。

“给你看看我们的年夜饭。”林静把镜头转向餐桌,又转向正在擀饺子皮的父母。岳母对着镜头笑:“默默,新年好啊!明年一定来家里过年!”

“一定一定。”陈默说,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你那边好吵。”林静说。

“是啊,十七口人呢。”陈默把镜头转向厨房外,能看见客厅里喧闹的人群。

林静沉默了几秒,说:“你还没吃饭吧?”

“快了,还有两个菜。”

“陈默,”林静的声音很轻,“记得抽空吃点东西,别又胃疼。”

视频挂断后,陈默看着锅里咕嘟咕嘟的汤,突然觉得这一切都很荒谬。他在这里为十七个人做年夜饭,自己的妻子在千里之外。他们明明是最亲密的人,却在这个最应该团聚的日子分开。

最后一道菜上桌时,春晚已经开始了。大家给陈默让出一个位置,桌上杯盘狼藉,很多菜已经凉了。陈默盛了碗饭,就着凉掉的菜吃了几口。亲戚们轮流敬酒,说辛苦他了,说他能干。

陈默笑着应酬,心里空荡荡的。他想起前年的年夜饭,也是这样,他最后一个上桌,林静默默给他留了菜,在厨房用小火温着。等他终于坐下,她把温热的菜推到他面前,说“快吃吧”。那时他觉得,有个人等你吃饭,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饭吃到一半,妈妈突然说:“静静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桌上安静了一瞬。陈默放下筷子:“没有,她回自己家陪父母了。”

“这怎么行,结婚了就该在婆家过年,这是规矩。”姑姑说。

“现在年轻人不兴这个了。”表姐打圆场。

“那也不能各过各的啊,像什么样子。”妈妈嘀咕道。

陈默没说话,只是低头吃饭。饭粒在嘴里味同嚼蜡。

吃完饭,男人们继续喝酒,女人们收拾碗筷。陈默本想帮忙,被妈妈推开了:“忙一天了,歇着去吧。”

陈默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清醒了不少。他掏出手机,给林静发了条信息:“在干嘛?”

“陪爸妈看春晚,你呢?”

“在院子里吹风。”

“冷吗?”

“有点。”

“进去吧,别感冒了。”

陈默看着这几句简单的对话,突然很想听听林静的声音。他拨通了电话,响了几声后,林静接了。

“怎么了?”她的声音在风声里有些模糊。

“没什么,就是想听听你的声音。”陈默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传来林静轻轻的笑声:“喝酒了?”

“喝了一点。”

“少喝点,你胃不好。”

“嗯。”陈默靠在墙上,看着院子里挂的红灯笼,“静静,对不起。”

“怎么突然说这个?”

“为很多事。”陈默说,“为总是让你一个人,为总是让你等我,为总觉得你会理解,就理所当然地让你理解。”

林静没说话,他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我想明白了,”陈默继续说,“以后过年,我们可以一年回你家,一年回我家,或者把两边父母接过来一起过。但不能再分开了。过年就是要把最重要的人聚在一起,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能在最重要的节日里没有你。”

电话那头传来压抑的啜泣声。陈默心里一紧:“静静?”

“我没事。”林静吸了吸鼻子,“我就是……就是突然有点难过。陈默,我不怕等你,也不怕一个人,我怕的是你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怕你不再觉得需要我。”

“我需要你。”陈默说,声音有些哽咽,“我太需要你了,以至于我忘了告诉你。我以为你知道。”

“我不知道。”林静说,“你总是很忙,忙工作,忙家里,忙亲戚朋友。我以为我在你心里排得很后面。”

“你永远在最前面。”陈默说,“是我没做好。”

院子里有孩子跑过,嘻嘻哈哈地放着烟花。夜空被点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陈默看着那转瞬即逝的光,突然明白了一些事:爱不是理所当然的陪伴,而是明知可以选择轻松的路,却依然选择一起走那条更难的。是即使被生活磨得疲惫,依然愿意为对方点一盏灯。

“静静,我明天早上的车回去。”陈默说。

“这么快?不多陪陪爸妈?”

“陪,以后经常陪。但今年剩下的假期,我想陪你。”陈默说,“而且我爸脚伤了,我想接他们去城里住一段时间,方便照顾。咱们家虽然不大,但挤一挤能住下。你爸妈要是想来,也可以一起来,热闹。”

林静笑了:“那家里得成菜市场了。”

“菜市场就菜市场,重要的是咱们在一起。”陈默也笑了,这是他这几天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

挂了电话,陈默心里轻松了不少。他回到屋里,妈妈正在给大家分水果。他走过去,帮妈妈端盘子。

“妈,跟你商量个事。”陈默说。

“什么事?”

“等爸脚好点了,我想接你们去城里住一段时间。静静爸妈可能也来,咱们一起过年。”

妈妈愣住了:“这……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们了。”

“不麻烦,一家人有什么麻烦的。”陈默说,“而且您儿子做了这么多年年夜饭,也该尝尝别人的手艺了。明年,咱们去饭店吃,我请客。”

妈妈眼睛红了,拍了拍他的手:“你这孩子……”

除夕夜的钟声敲响时,陈默站在院子里看烟花。手机震了一下,是林静发来的照片:她和她父母在窗前,背后是满天绽放的烟花。她说:“明年,我们一起看。”

陈默回了一个“好”,然后开始看回城的车票。他知道,明天的飞机上,他会想明白很多事:关于爱,关于家庭,关于两个人如何在不完美的生活里,找到最温暖的相处方式。

也许生活就是如此,没有完美的解决方案,只有在理解和妥协中不断靠近。而过年,不过是个契机,让人在喧闹和孤独中看清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

陈默想,他想要的很简单:一个有林静的家,和所有他爱的人都健康快乐。而为了这个简单的愿望,他愿意成为那个主动改变的人。

烟花还在夜空绽放,一簇接一簇,照亮了陈默回家的路。虽然还有几百公里,但他觉得,自己已经快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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