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4月的一个傍晚，北京西郊的丁香刚刚吐出新芽。王震把湖南省委书记熊清泉请进书房，指着墙上的挂钟笑道：“老弟，咱们得抓紧，天黑了照相效果可不好。”一句玩笑，气氛顿时轻松，却为接下来的那张合影埋下伏笔。
镜头定格在毛主席照片前。闪光灯亮起的一刻，王震的表情极为严肃，熊清泉后来回忆：“那一声咔嚓，像是对着我们俩，也像是对着历史。”合影完毕，王震收起笑容，神情陡然冷峻：“形势在变，自由化苗头抬头，千万别大意。”他用手指了指毛主席的画像，又比划着说：“这里是我们的根。”
句子不多，却分量十足。熊清泉在京负责参会，此番临行前专程到老首长寓所汇报湖南工作。王震固执地把本来只是家常叙旧的会面改成一场“宣誓式”合影，其实正是要以毛主席那双目光炯炯的眼睛，提醒地方主要负责同志守住政治底线。这，就是那一年春天最鲜明的场景。
时间向前推二十一年。1964年初夏，韶山冲绿意盎然。时任湘潭地委副书记的熊清泉陪王震查看毛主席故居周围山场。竹林稠密，王震蹲下掰了掰竹竿，皱眉道：“三年的留、四年的砍、七年的必砍，不然越长越细。”他是老农垦出身，对林草土壤门儿清。当天，他亲笔写下一张建议书，要求当地按林龄轮伐。第二年春，竹子粗了，青葱一片，连带着附近的猪场饲料也充足了。熊清泉服气，感慨“书生意气”原来也能长出实实在在的青竹和壮猪。
王震的湖南情结，自井冈岁月便埋在心底。共和国成立以后，凡是湖南重大基础设施立项，他都要过问一句。五强溪水电站、洞庭湖治理，一份份批条字迹遒劲，如今仍躺在省档案馆。最热闹的争执出现在1970年代末的“三汽”选址。会上有人提议继续落在湖北，理由是“二汽”成功案例现成。王震当场拍桌：“二汽本来该给湖南，这回得补回来！”遗憾的是，终因综合配套等因素未能如愿。熊清泉事后感慨，“老首长那股子为家乡讨说法的劲头，让在座的干部全都敬佩。”
合影那年夏天，党的十二届六中全会召开，自由化思潮的争论席卷会场。王震措辞犀利：“搞自由化就是否定社会主义制度。”话音未落，会场鸦雀无声，邓小平抬手示意同意。熊清泉坐在后排，心中暗叹：几个月前的那张合影，分明是序曲。
再过三年，1988年10月，《河殇》热播，引发社会热议。十三届三中全会上，74岁的王震呈交长篇发言稿，站起来朗声质问：“黄河怎么就成了阻碍文明的‘原罪’？”当晚，他又在宁夏调研时向自治区干部批示：黄河是母亲河，任何妖魔化的言辞都要严肃驳斥。那股铿锵劲，用熊清泉的话说，“像拧紧的钢丝”。
如果说捍卫路线是王震的“刚”，他投身教育事业则显出少有的“柔”。1960年代野战部队行军时，他最愧疚的就是无法管教年幼的子女，常说“吃过没书读的苦，不能让下一代重走”。1986年，国务院决定设立全国优秀教师奖励基金会，李鹏建议他当“名誉理事长”。王震拍案道：“别给我挂个空名，不掌权，拿什么干事？”于是，“名誉”二字被划掉，他正式担任理事长，四处奔走筹款。铁路部长向他汇报运力紧张，他一句“给教育让条铁路”，几节皮箱车厢就被硬塞进了年末最满的车次，用来运送企业捐赠。
湖南方面自然不能掉队。1988年冬，熊清泉第二次进京拜访。茶杯未凉，王震已切入正题：“六千万人，每人一年省下一块钱，能做什么？能让湖南几万教师挺直腰杆。”回湘后，熊清泉连夜约来省教委、计委、财政厅，不摆排场，直接定任务。1991年9月10日，湖南省教师奖励基金会正式挂牌，首批获奖教师在省人民会堂接过奖状时，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没想到老首长还惦记我们。”
王震晚年常坐在北海公园长椅上，同警卫员聊起往事：“人老了，手里没枪，但还有嘴，得把能说的话说明白。”他记不得一些细枝末节，却始终记得那幅毛主席像的位置，也记得1985年那次合影举起的右臂。熊清泉后来整理回忆录时写下短句：“一声‘要保持警惕’，是一代老兵留给我们的路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