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9年12月的一个灰蒙清晨,西安北郊的某兵工厂响起刺耳的上班哨,一位头发已略显花白的中年军人提着饭盒,默默挤进工人队伍。他叫吴华夺,昔日三野老兵团参谋长,解放后在南京军事学院做到教育长,如今却要跟工人一样打卡、抡锤、搬钢胚。
要说履历,他并不普通。1912年生于江苏泰州,1938年随新四军奔赴皖南,华中烽火八载,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1949年4月渡江那夜,他率两个团抢占浦口制高点,天亮前便为大军打开通向南京的通道。战后整编,他调入刚刚成立的南京军事学院,先后任训导处长、副教育长,1964年升为教育长,行政级别正兵团。那年,他52岁,前程看似一片坦途。
风向却在1966年急转。那场席卷全国的运动中,一纸检举把他打成“反动学术权威”“反军种观念浓厚”等等,1969年春被下放西安劳动改造。出发那天,一名老学员悄悄塞给他一条毛巾毯,“教导员,保重。”吴华夺只回了三个字:“会回去。”字短,锋气不减。
到西安后,他住在集体宿舍,白天在车床旁磨工件,晚上整理工人宿舍的工具。没两年,中央军委让他“戴帽”到陕西省军区挂职副司令员,同时兼省国防工业办副主任。名头不小,可待遇却尴尬——除了一份副军区职务的工资,所有票证统统没有。
那个时代,票比钱硬。粮票、油票、布票、肉票,一张都得按指标分。吴华夺家却被划在“社会待定”名单之外,他、妻子梁玉兰和上小学的儿子三口人,全靠母子俩的口粮活命。做了几十年革命工作的将军,如今连半尺布票也领不到。梁玉兰偶尔急了会嘀咕:“副司令员算啥?家里只见工资票!”说是抱怨,更多是心疼。
老部下们没忘了“吴老总”。21军当年进驻关中支左,不少连以上干部隔三差五来探望。有人送油盐,有人送两只老母鸡,还有人背来整麻袋白面。“首长,家里有的,给您添口热乎饭。”一句话,让吴华夺眼圈发红。他总是推辞,最后只收下战友硬塞的五斤米,赶忙转手送到邻居缺粮的大嫂家。
四年一晃而过,职务没变,票证仍无下落。1975年春,夫妻俩合计再耗也不是法子。梁玉兰一句“总不能一直靠弟兄接济吧”戳中了他的心事。两人带着一叠申诉材料,挤上绿皮火车北上。到京的第二天,吴华夺跑了四个部门,复印、盖章、递条子,来回奔波。傍晚,他对妻子低声说:“先别急,给组织点时间。”
一个月后,意外的电报来了:兰州军区任职通知,限十日内报到。看着“副司令员”五个黑体字,他愣了几秒,说出的第一句话却是:“问题还没彻底说清。”尽管如此,还是按命令赴兰州,他明白,先把工作干好,剩下的总会见分晓。
兰州军区幅员辽阔,边防长达数千公里。吴华夺白天跑部队,夜里钻进指挥所梳理西北防务预案。谁也看不出,他心里压着一桩未决旧案。他曾拿着装满“黑材料”的档案袋翻来覆去,一条条写下说明,甚至把战场老战友叫来核对签字。有人劝他:“老首长,既已恢复就歇口气吧。”他摇头:“清白比军衔更要紧。”
1978年,中央开始全面纠偏。审干小组奔赴兰州,一页页核对往昔记录。那年冬天,调查人李政委在宿舍里对他直言:“老吴,问题很快就有结论,你放心。”短短一句,把他几十斤石头似的心事卸掉了一半。
1980年底,军委正式下文,认定1967年所加诸于他的全部指控均为捏造,予以彻底纠正。与此同时,他因年届花甲,改任军区顾问,享受副大军区级医疗与供给标准。文件到手那天,梁玉兰拿着新发的粮票,反复数了三遍,终于松了口气:“咱家这回真把票凑齐了。”
这段颠沛的四年,吃的是老战友的米面,撑的是一口不服输的气。吴华夺常说,战场上挨枪子儿能忍,名节上被抹黑更疼。命运如同山路,再陡也得一步步踏稳。平反的纸面不过寥寥数语,可记录的,是一名老兵从烽火到工棚再到军区指挥所的全部隐忍与担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