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二年早春的一个午后,紫禁城的风带着寒意穿过新华门。西花厅里,矮梅初放,空气却有几分沉重。邓颖超刚做完手术,身子微羸,可她还是披衣出门,要迎一位多年未见的亲人——小叔子周同宇。

周同宇顶着北方的风,领着妻子王士琴和儿女快步而来。推门那刻,他眼圈发红,声音发颤:“姐姐,惦记您许久,总算见着了。”邓颖超笑着握住他的手,却能感觉到那份隐忍多年的酸楚。

寒暄过后,茶水渐凉,侄女悄悄带孩子去院中看腊梅,堂屋里只剩三位老人。周同宇压低嗓子,把这些年工作生活里的难处一股脑倾吐:级别低、待遇少、稍有风吹草动便要解释半天。说到激动处,他忍不住喟叹,“要不是大哥是总理,我何至于处处战战兢兢?”

邓颖超耐心听完,微微颔首。她把杯盖轻轻扣在茶盏上,“同宇,你觉得受了委屈,其实我也有话要说。”一句“我也委屈”让屋里安静下来。王士琴握住丈夫的胳膊,示意别再抱怨。周同宇愣住——在他印象里,大嫂总是豁达包容,从未诉苦。

她慢慢回忆,话头却并非从西花厅说起,而是倒回到二十七年前。那是一九五五年春,人民政府机构陆续健全,不少同志建议让“邓大姐”进政府当部长。理由充分:北洋女师受过新式教育,早在一九一九年就站在天津街头呐喊,组织妇女救国。可就在名单即将上报时,周恩来轻轻一句:“邓颖超不去。”文件里便空下一个位置。

“家庭和公事要分开……”邓颖超复述丈夫当年的解释,似乎在替他护短,又像是念出早背熟的教条。那年她四十一岁,正是精力最旺盛的年纪,却从此与部委无缘。很多同志不解,她只淡淡一笑:“听组织安排嘛。”

光是工作安排,便能读出周恩来对亲属严苛的底线。早在一九四九年初北平和平解放,中央机关迁入城中。干部奇缺,需大批懂外语、通外事的人才。周恩来笔下一份初拟名单里,竟也没有自己弟弟。同僚纳闷,他却摆手:“公私得划线,别叫人家为难。”

这种原则贯穿周家亲属的半生。周同宇毕业后被分到地方企业,月薪不过六十元。有人捎话说,可否给总理弟弟“照顾”一个处级编制?周恩来闻讯回电:不允许。几年后,同宇因体弱多病常请假,组织拟留其“带病上班”,总理批示只有四字:“应即退休”。措辞干脆,情面全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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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香升起又散去,邓颖超的讲述跳转到一九七四年。那年四届人大筹备,毛泽东亲笔写条子,点名让她出任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可是周恩来把那纸条锁进抽屉,从未转交。等到七六年周总理病逝,她收拾遗物才发现这封手令。邓小平轻声告诉她:“是你家老兄不同意。”邓颖超没有哭,她说的第一句话却是:“我若真上任,他睡觉都不会安心。”

周同宇听得目瞪口呆。屋外风吹窗纱,灰尘慢慢飘落。邓颖超续道:“他是总理,我若坐高位,别人看见我的姓氏,就会把两个人绑在一起。一旦办事不周,受损的是国家声誉。”她顿了顿,“可话说回来,常年被挡在‘聚光灯’后头,心里哪有不苦的?”

其实,不只是周家。新中国成立初,中央便明确:革命领导人的亲属一律“自食其力”。朱德元帅的子侄多在军中最前线,叶剑英的弟弟主动下放广东农村,连毛泽东唯一的在世弟弟毛泽覃也坚辞高位。高标准、严要求,是那个时代的家风共同底色。

不过,周恩来做得更绝。一次,国务院秘书跟他汇报拟购几辆进口轿车,顺口一问:“要不要给总理夫人安排?”周恩来抬头瞥了他一眼:“她走路就行。”此话传开,机关里再没人敢提“特殊化”三个字。邓颖超出门办事,常以吉普替代小轿车。若天气不好,她干脆撑把伞,步行去大会堂。

有人觉得这是过了头的“苦行僧”作风,可在当事人眼里,那是信仰的另一种表达。并非不食人间烟火,而是不愿让权力染指亲情生活。邓颖超告诉周同宇:“你哥一生只有一个身份——共和国总理。既然如此,他的弟弟、妻子、侄儿,都得守规矩。”

气氛慢慢松弛,几声笑意掠过。邓颖超把话锋一转:“不过,他也常对我说,‘小超,你是女界的旗手,我能做的,就是让你免去闲职的羁绊,把精力用在妇女解放上。’”事实也确如此。全国妇联、政协会场、人大代表团里,总能看见那身熟悉的灰布上装。她奔波于调研、演讲、写信、起草提案,哪怕身患肺病,也不肯减少工作量。

这一切,熟悉她的人都明白。只是,外人看到的往往是“总理夫人”的优雅背影,却不知背影下那股冲破封闭的执拗,和早在一九一九年就烙进骨子里的“女界解放”四个字。

谈及个人命运,她语气平和:“失落吗?难免。可比起国家,我那点情绪不算什么。”一句平常话,道尽千钧。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周同宇终于长叹:“大哥一辈子公私分明,咱们做家人,有时真是又敬又怕。”邓颖超听了,笑得有些苦,“怕得好,怕才不敢松劲。”

夜色渐深,紫禁城的霓虹映在窗玻璃上。邓颖超起身相送,“同宇,记住,你们姓周,是光荣,也是一辈子的考卷。”临别前,她把手搭在侄女肩头,“孩子们要好好读书,别指望先辈的名声。”

第二天,西花厅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墙上那张周总理与她在延安窑洞前的合影,依旧微笑。邓颖超翻着日记,写下几行小字:“人贵自知分寸,难在清风两袖。”她没有落泪,只把书页合上。

周恩来去世已六年。邓颖超对亲友说得最频繁的一句话是:“他做得对。”可偶尔深夜,也会轻叹一句:“要是能再争一口气,也好。”那并非对权位的渴望,而是一位老人对未竟事业的遗憾——她始终惦记妇女教育、基层医疗、老年保障,愿意再跑几个省,再看几间学校。生命却不允许。

一九九二年七月十一日,天津机场上空,一架小型飞机低低盘旋。工作人员依照遗愿,将骨灰撒向当年五四风雷响起的城市。云层下,海河水闪着微光,仿佛又听见她爽朗的笑声:“恩来同志,请继续前行,我随后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