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7年早春的一个清晨,陕北延安的窑洞里传出急促的脚步声。警卫悄声汇报道:“徐向前来电,河西走廊危急。”墙上煤油灯忽闪,毛泽东俯身摊开电报,短短几行字,却压着数千条性命的重量。谁都没料到,五个月前意气风发西渡黄河的西路军,如今已被困在甘肃高台、临泽一带,且弹尽粮绝。再拖下去,万余名指战员可能连投降的机会都没有。
西路军出征时是1936年10月。中央的设想很大胆——打通河西走廊,寻得一条通苏联的外援通道,也为主力长征后的驻地扩展新的空间。徐向前、陈昌浩带着九、三十、五三个军团共两万余人西进。从古浪、永昌到高台,一路寒风裹着黄沙,先头部队常常摸黑行军,冰水没膝,风沙灌满枪膛。最初的几仗打得还算漂亮,尤其是11月15日攻占古浪,击破马元海防线,连俘马家军千余。胜利却让对手惊醒。马步芳迅速调来七万人,从天祝草原扑杀而下,意图一击斩断红军去路。
有意思的是,马家军的强悍不仅源于西北胡马疾风式的机动,更在于他们那批德械兵器与骁骑配合得天衣无缝。而此时西路军手中多是翻修旧枪,子弹常常不够一昼夜消耗。徐向前后来回忆说:“拉不开距离,就像赤手空拳与持刀对砍。”短兵相接的结果可想而知。一个多月血战,西路军折损近半,退向倪家营、倪家墩,企图拖住追兵,等待中央新的指示。
1937年2月,中革军委明确命令:停止西进,折回河东。可是马步芳窥准时机,不给喘息,连夜追击。三万里黄河古道成了葬歌。3月间的高台战斗,室温零下三十度,红军把棉衣拆开当燃料,烧热融雪水煮野草。最后打光子弹,连大刀都砍卷了刃,还是守不住。西路军决堤,人困马乏,九千余人倒在雪地与戈壁,余众成了俘虏。
从此,历史翻到最阴暗的篇章。马步芳并不打算遵循任何战俘惯例,他深知“剿共”是向南京邀功的捷径。高台、景泰、民乐,夜里十点以后,城门紧锁,火把蒙黑布,成百上千的西路军被押进黄沙坑,枪声闷响,随即刨土掩埋。至今高台县西北郊还留有“不归洼”土丘,那是两千多名烈士的无名冢。
伤亡消息陆续传到延安,最焦急的当属周恩来。中央此时家底不过二十万现大洋,连边区公粮都常常要精打细算,但毛泽东仍然拍板:“能救一人是一人,钱可以再挣,命只有一条。”于是电令周恩来:“十万,必要时二十万,全给马步芳。”这在当时几乎是中央库存的一半。毛、周都清楚,对方要的绝不仅是钱财,但金条和现银至少能让一部分豺狼收敛獠牙,为营救争时间。
周恩来很快想到了一个关键人物——马德涵。老回族学者,晚清举人,马步青的塾师。周恩来三顾草庐,请老人出山。老先生抚须一叹:“学生顽固,你们且莫抱太大希望,但我尽力而为。”临行前,周恩来送上两千元盘缠,并嘱咐随行的马宪民,“老爷子身子也弱,一定护他周全。”
1937年4月,西宁风沙漫天。马德涵进城,当众对马步青说:“老夫教你读圣训,教你忠诚与仁义。现今对手虽异,却同属中国子弟,岂可残酷加害?”马步青沉默片刻,回答:“老师的话,弟子记得。可家法森严,叔父军令如山,弟子难违。”这段对话后来被师爷记录在案。马德涵虽未能彻底扭转局面,却争得一纸承诺:暂缓处决在张掖黄番寺的五百余名伤员,等候“善后处置”。
与此同时,更隐秘的救援网络悄然铺开。张文彬从延安赴兰州,乔装成小商贩。一次偶然,得知一支押解队伍正押着一千三百多名战俘东行,目的地是西安。张文彬立刻雇来几名当地商人,在平凉四十里铺支摊卖锅盔。傍晚突降暴雨,战俘被迫收押进破庙避雨。趁夜黑风急,早已达成默契的商人轻声招呼:“拿着饼快走!”面饼里暗藏小纸条,标明附近游击区集合点。那一夜,数百名红军战士偷出封锁线,深一脚浅一脚奔向秦岭。
舆论压力同样发酵。周恩来通过上海、天津的报人不断曝光马家军虐俘事实,《大公报》《申报》连刊调查,让南京当局在国联派员来华调查的大背景下颇为尴尬。马步芳心知不能再肆意屠戮,只好逐步将部分战俘移交给西安绥靖公署。第一次一千人,第二次两千余人,最终确认交出的与途中自救成功的,加在一起共有六千余名西路军将士得以生还。
钱究竟给了多少?根据中央机要处1940年汇总的收支清册,当年通过西安、兰州渠道拨出的金银总额是十二万大洋,其中八万直接交马步芳部下名为“抚恤及转运费”,其余四万用作疏通中间人。一手银元,一手人命,买来的是喘息,也是革命血脉的延续。
结局并未就此落幕。十二年后,1949年8月的兰州,西北野战军主力七十万对决马步芳、马步青连同邓宝珊共四万余人。彭德怀下令:“给我拿下黄河北岸,替西路军兄弟报这笔血账!”三日激战,城破。马步芳弃城逃往青海,继而潜往香港、中东,马家军失犬走箸。昔日受难的幸存者中,不少人已成长为师、军主官。他们在硝烟里亲手结束了那段未了的宿怨。
统计最终定格:西路军突西时两万一千八百余人;河西战役阵亡七千余,被俘约一万二千;历经赎金、舆论、暗线三管齐下,成功解救六千余人。那十二万大洋值不值?数字冷冰,但答案都写在后来那些名字里——方强、秦基伟、徐立清,还有无数普通战士。他们活下来,又走进抗日烽火,走进解放战争,直到新中国的红旗下,继续完成未竟的长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