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3年深秋,武汉汉口机场的跑道上,夜雾正浓。一名身着棉服的中年军官来回巡视,他叫黄炜华,时任中南军区航空处处长。苏式伊尔-10强击机偶尔掠过头顶,发动机的轰鸣在寒风里拉出长长的回音。谁能想到,两年之后,这位当年被人称作“红小鬼”的闽西少年,会在庄严的北京中南海西花厅里接过少将军衔,并迎来一次令全场侧目的重逢。
1955年9月27日,人民大会堂外红旗招展,开国以来的首次大授衔典礼即将开始。与许多将星一样,黄炜华早早到场。他军装熨帖,神情却难掩紧张。这天的空气里混杂着秋日的凉意与军人独有的汗味,金色肩章在灯光下闪着光。他在人潮中找到属于自己的席位,然后安静站定。忽然,主席步入会场,目光迅速掠过整齐的队列,似乎在寻找什么。蓦地,他停下脚步,对着黄炜华微微眯眼,嘴角浮起笑意:“你当上少将了?”一句话,一段往昔悉数浮现。
时间拨回到1929年10月,闽西上杭。那一年,14岁的黄希翊,手里还握着爷爷刚送的线装书,心里却早被城里进步青年带回来的传单点燃。祖父要他继续读儒书,将来继承田产;母亲只是担心独子安危;父亲在厅堂里叹气,却终究把家藏的十块银元塞进儿子布囊。改名“黄杜祥”未能驱走幼病,倒让他多了几分与命运对抗的韧劲。他咬牙对家人说:“国家这样乱,咱们家里再富也保不住。还是要有人去闯。”这句近乎孩子气的呐喊,最终为他换来一纸半推半就的许可——只许到汀州做个“学生兵”,绝不许上前线。
到了1930年6月,他已经是武北特委的共青团员。那天夜里,张涤新把他与几个少年拉到门口:“跟我走一趟,有重要任务。”一行人摸黑赶路,直到黎明前抵达龙岩一个不起眼的小院,门里走出一位身材修长的青年。灯下,青年脸庞清瘦却精神抖擞,他笑着把大家迎进屋,“路上辛苦了,先坐下喝口水。”黄炜华并不知道,这便是毛泽东。汇报结束时,毛泽东特意问他们:“年纪都不大,怕不怕苦?想家没有?”少年们面面相觑,场面却十分温暖。离开时,他接到新的任命:去长汀组建宣传队。自此,在毛泽东的鼓励与点拨下,黄炜华的名字与江西、福建那些陌生的山头密切绑定。
1931年冬,第三次反“围剿”进入胶着阶段。红十二师扎根黎川,弹药、粮食俱匮。一天清晨,师部忽然接报中央来客,政委张赤南把黄炜华叫到门口,“毛主席今晚到这儿,你去接待。”炊事班翻遍腌缸,只找到一把干辣椒和半斤精肉,勉强炒出一盘辣椒肉丝。毛泽东夹起一筷,笑道:“辣子比湘西的还过瘾。”席间,他又问黄炜华:“多大了?”“十六岁。”“好,多念书,多干事。”这一夜的谈话,让黄炜华明白了“战争不在枪快,在人心”的含义。几年后,他把这句话写进红军政治工作的手抄教材,在行军宿营的篝火边一遍遍讲给战士们听。
1932年4月,红军攻克漳州。枪声刚息,毛泽东便走入街巷,了解民情。方圆百里的伤员源源不断送来,接收站忙得团团转。身为“十一师政治部秘书”,黄炜华满身尘土地向主席敬礼。毛泽东依旧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身体可要顾好,咱们路还长。”短短一句,像针线,把少年心里的热血又牢牢缝紧。不久之后,他随部队北上长征,爬雪山、过草地,许多伙伴倒在了半途中,他熬了下来。
全民族抗战爆发,他进入八路军一一五师,转战冀鲁豫。皖南事变后,他调入新四军。那段岁月里,既有夜行河堤的枪声,也有“雨夜抢修小木桥”的琐碎劳作。其间,黄炜华因腿伤一度高烧,政委担心他熬不过去,他却咬牙伏在土炕抄写作战命令。病愈后,部队将他推上团长位置。1945年抗战胜利,他随叶飞部队北上东北,在白山黑水中与东野并肩作战。从辽沈到平津,他先后担任六纵十六师、十纵三十师参谋长,指挥作战八十余次,屡立战功。
进入1949年10月,伴随礼炮声,新中国宣告成立。那时,他刚过而立之年,却已是满头霜发。国家百废待兴,空军却几乎从零起步。1950年2月,中央军委决议成立人民解放军空军,刘亚楼任司令员,聂荣臻为政委。黄炜华被调至中南军区,负责航空筹建。志愿军入朝后,中南航空处一面抓训练,一面协助东北空8师冲上鸭绿江上空。飞机不够用,他去沈阳苏联顾问团求支援;机场跑道有缺口,他带人拎着铁锹和水泥连夜抢修。外电嘲讽“稚嫩的中国空军”,他在日记里写下四个字:“把天抢来”。
1955年初,授衔文件下达,这位苦熬多年、整日与机油打交道的航空处处长被列入少将名单。周围战友暗中替他高兴,他却只是淡淡一笑:“咱们活到现在,已赚到了。”典礼前夕,他悄悄给闽西老家捎去一封信:“孩儿未忘祖训,唯望双亲保重。”写罢,提笔犹豫半晌,又加了句:“请安心,我一切安好。”
再把眼光拉回到授衔那天的大会堂。毛泽东看见黄炜华的肩章时惊喜不已。相隔二十三年,昔日的少年早已两鬓见霜。主席侧过身,轻声道:“小鬼长大了,今天可给咱空军长脸。”周围的同僚压低嗓音调侃:“老黄,这么多年你还是主席的记忆担当。”黄炜华敬礼,声音颤抖而坚定:“请主席放心,空军会越飞越高。”
仪式结束,当晚灯火通明。叶剑英元帅与几名中南来京的干部小聚,黄炜华悄悄靠墙站着,端着茶杯听老首长们叙旧。席间,陈赓说起创建解放军空军的艰难,叶帅回头招手,“小华,说说你那几架老毛子飞机咋折腾出来的?”众人一阵哄笑。黄炜华却很认真,打开随身包,拿出一大摞资料,是他在武汉航空学校摸索出的飞行员训练大纲。有人一翻,纸张已被汗水和机油浸成绵软的灰色。那天夜里,他只说了一句话:“能让更多年轻人活着飞回来,值。”
1964年,他调任空军后勤部政委,专职抓战场保障。越南战火蔓延,中南基地昼夜戒备,后方油料、弹药、医疗一次次空运,迅速而准确。有人统计,黄炜华在任八年,跑遍全国大小机场三十多次,调拨航煤十万余吨,80%的飞行训练事故率因此下降。
可当年那句“你也成少将了?”依旧鲜活。毛泽东的关怀,是他坚持的底色,也是无形的督束。1969年,他配合工程兵部队在海南勘测新跑道,热带雨林蚊虫猖獗,军医劝他多休息。他却指着地图,“这里一条500米临时跑道,可以让运输机落地;哪怕比陆路快一小时,都可能多救一个人。”傍晚收工时,汗湿的衬衫足足拧出一碗水。年轻参谋悄声嘀咕:“政委何苦?”他摆摆手,“当年我才多大?主席都肯听我讲宣传队的琐事。现在我老了,轮到我听年轻人说话。”
1978年初夏,他回到阔别近半个世纪的上杭老宅。祖屋青瓦残破,槐树却依旧生机勃勃。乡邻围拢来,问他少将回来有没有什么愿望。他沉吟片刻,“愿望很小:老家孩子多读书,将来肯定比我强。”那次回乡,他把全部津贴捐给县里办学基金,自己只留下祖父当年赠的那枚银元,磨得发亮,却始终贴身珍藏。
再往后,生活节奏慢了下来。晚年病榻之上,偶尔有人问起他与毛泽东的三次相遇,他总眯眼微笑,似在回味当年草屋夜谈的灯火。“主席问我想不想家,我那时哪里懂得这句话的分量。”说罢又轻声补充,“可是后来走了这么远,才明白,那是把我们当自己孩子。”
1990年,黄炜华病逝,享年七十五岁。整理遗物时,子女发现一张略显泛黄的黑白照片:1955年授衔当天,他与毛泽东握手交谈,背后是一排闪闪发光的勋表。照片背面,他工工整整写下了八个字——“不负少年,心安此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