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爸?”那边传来大儿子浩宇的声音,背景音里有隐约的英语广播声。
我蜷在病床上,腹部的绞痛一阵紧过一阵。
“浩宇,我住院了……”我的声音干涩得像裂开的树皮。
那边沉默了几秒,我听见键盘敲击的声音停了下来。
“什么病?”
“医生说要动手术,得有人照顾。”我握紧电话,塑料外壳被手心的汗浸湿了,“你……能回来一趟吗?”
更长的沉默。我听着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爸,”浩宇终于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凉,“我在美国,弟弟在日本。我们一时半会儿真的赶不回去。”
病房的灯光惨白惨白的。
“那……”我的喉咙发紧。
“您先找侄子吧。”他说,“刚毅不是一直在您身边吗?”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来,嘟嘟嘟的,一声接一声。
我慢慢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点滴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像在数着什么。
窗外的天黑透了。
01
视频通话的窗口里,浩宇和浩然的脸挤在同一个屏幕上。
浩宇那边是早晨,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道影子。他穿着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咖啡杯。
浩然那边是晚上,背景是他们家在东京公寓的客厅,暖黄色的灯光,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日文书法。
“爸,最近身体怎么样?”浩宇问。
“还行。”我坐在老宅的客厅里,身后的老式挂钟嘀嗒嘀嗒响,“就是膝盖疼的老毛病。”
“多注意保暖。”浩然接话,声音温和,“我上次寄回去的药膏用了吗?”
“用了。”我说。
然后就没话说了。
视频里安静下来,只有电流的细微杂音。浩宇喝了口咖啡,眼睛往旁边瞥了一下,我知道他可能在处理工作邮件。浩然低头看了看手机,又抬起头对我笑笑。
彭刚毅端着茶壶走过来,往我杯子里添热水。
“叔,喝茶。”他的声音很响,故意让视频那边听见似的,“刚沏的,您爱喝的龙井。”
浩宇抬眼看了看屏幕这边:“刚毅在啊。”
“是啊大哥。”彭刚毅凑到镜头前,憨厚地笑,“我常来陪叔说说话,老人家一个人在家闷得慌。”
浩然点点头:“麻烦你了。”
“应该的应该的。”彭刚毅搓搓手,“叔对我那么好,我就当自己爹伺候。”
这话说完,视频里又安静了。
浩宇看了眼手表:“爸,我这边还有个会。下个月再跟您视频。”
“好。”我说。
“爸保重身体。”浩然说。
“嗯。”
屏幕黑了下去。
彭刚毅在我旁边坐下,叹了口气:“大哥二哥真是大忙人,说几句话的工夫都没有。”
我没接话,端起茶杯。茶水太烫,烫得舌头发麻。
“要我说啊叔,”彭刚毅往我这边凑了凑,“儿子再有出息,飞远了也就飞远了。真到需要人的时候,还是得有个身边的。”
我看着茶杯里浮沉的茶叶。
“你看我爹走得早,我就常想,要是他老人家还在,我肯定天天陪着。”他的声音低下去,“可惜没这福分。”
墙上的挂钟敲了七下。
天黑透了,老宅里就亮着我头顶这盏灯。彭刚毅起身去开其他屋的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回响。
“这房子真大。”他边走边说,“叔一个人住,晚上不害怕?”
“住惯了。”我说。
他转回来,在我对面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一副正经说话的样子。
“叔,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说。”
“您今年六十八了,身体说好也好,说不好也就是一下子的事。”他顿了顿,“大哥二哥在国外,真有个什么急事,飞机都得飞十几个小时。远水解不了近渴啊。”
我没说话。
他观察着我的脸色,继续说:“我不是挑拨您和哥哥们的关系,就是……就是觉得您得有个打算。”
“什么打算?”
“身边得有人。”他说得诚恳,“不说别的,哪天夜里不舒服了,总得有个能打电话的、十分钟内能赶过来的人吧?”
窗外的老石榴树被风吹得哗哗响。
这棵树是我爹种的,比我年纪还大。每年秋天都结一树的石榴,裂开口,露出里面红玛瑙似的籽。
浩宇和浩然小时候最爱摘石榴,两人抢着摘,抢着吃,吃得满手满嘴红彤彤的。
现在石榴熟了也没人摘了,掉在地上,烂在土里。
“叔?”彭刚毅唤我。
“嗯。”我回过神来,“你说得对。”
他脸上露出笑容,又给我添了遍茶。
茶香混着老房子特有的木头发潮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我喝了一口,这次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刚刚好。
02
拆迁的消息是街道办小刘上门通知的。
他把文件摊在茶几上,手指点着图纸:“林叔,这一片都要拆,建新小区。您这老宅面积大,补偿款不少。”
我盯着图纸上那个红框,框住了我住了六十多年的地方。
“什么时候拆?”
“下个月开始评估,快的话三个月内。”小刘说,“您得找地方先搬出去。租房补贴按标准给,或者您有子女接去一起住也行。”
我点点头,送他出门。
关上门,我在客厅里站了很久。
然后走到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还在。树干粗得我一个人抱不过来,树皮粗糙得像老人的手。叶子开始黄了,枝头还挂着几个没掉下来的石榴,在风里轻轻晃。
我伸手摸了摸树干。
“真要拆了?”
邻居马玉仙隔着矮墙探过头。她比我小两岁,老伴走得早,一个人住隔壁。
“嗯。”我说。
她翻过矮墙走过来,手里还拿着择了一半的韭菜。站到我旁边,也抬头看树。
“这树可惜了。”她说,“结的石榴多甜啊。”
“浩宇浩然小时候最爱吃。”
“是啊。”马玉仙抹了抹手,“那时候两个小子满院子跑,吵得我午觉都睡不成。”
我们都不说话了,就看着树。
风吹过来,几片黄叶子飘下来,落在我脚边。
“拆迁款不少吧?”马玉仙问。
“小刘说可能有七八百万。”
她咂咂嘴:“这么多。你打算怎么花?”
“还没想。”
“给儿子们分分?”她扭头看我,“两个儿子都在国外,正好给他们减轻点压力。”
我没吭声。
马玉仙等了等,见我不说话,自顾自说下去:“要我说,你得给自己留足了。老了老了,钱就是胆。租房子要钱,看病要钱,请人照顾要钱……”
“浩宇和浩然不缺钱。”我说。
“那不一样。”她把韭菜换到另一只手,“他们的钱是他们的,你的钱是你的。再说了,”她顿了顿,“他们在国外,真有什么事,能指得上?”
这话彭刚毅也说过。
“他们工作忙。”我说。
“谁工作不忙?”马玉仙声音高了些,“再忙,爹娘总是爹娘吧?我闺女在省城,每个月还回来一趟呢。你这两个儿子,一年能回来一次不?”
我想说去年春节浩宇回来了,但没说出来。他回来待了三天,其中两天在开视频会议。
“孩子有出息,飞得远是好事。”我最后说。
马玉仙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读不懂。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她把韭菜秆扔到墙角,“你心里有数就行。”
她翻墙回去了。
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又摸了摸石榴树。树皮凉凉的,糙糙的。
手机响了,是浩宇。
“爸,听说老宅要拆迁?”
“你怎么知道?”
“街道办给我打电话了,说联系不上您,让我转告。”浩宇的声音很平稳,“补偿款谈妥了吗?”
“还没评估。”
“需要我回来帮忙处理吗?”
“不用。”我说,“你忙你的。”
那边停顿了一下:“那好。有事随时打电话。”
挂断电话,我盯着手机屏幕。通话时间:一分十七秒。
院子里静悄悄的。远处有收废品的吆喝声,一声长一声短,渐渐远了。
我慢慢走回屋里,关门的时候又看了眼石榴树。
它站在渐暗的天光里,一动不动。
03
拆迁款到账那天,银行发来短信。
我看着那一串零,数了三遍。八百三十二万七千六百元。
我把短信截图,发给了浩宇和浩然。
浩宇先回的电话。
“爸,钱到了?”
“到了。”
“挺好的。”他说,“您自己存好,养老够用了。”
“你们……”我迟疑了一下,“你们不需要?”
电话那头传来敲键盘的声音,轻轻的,很急促。
“我这边还行。”浩宇说,“刚换了房贷,但还能应付。您不用操心我们,把自己的生活安排好。”
“浩然呢?”
“他应该也还好。上次说公司业绩不错。”浩宇顿了顿,“爸,这钱是您的,您自己决定怎么用。我们没意见。”
键盘声停了。
“就是建议您别乱投资,存银行定期或者买点稳健理财。年纪大了,稳妥第一。”
“我知道。”
“那行,我还有个会。保重身体。”
电话挂了。
我坐着等浩然的电话。等了两个小时,他打来了。
“爸,我刚看到短信。”他的声音有点喘,像是在走路,“这么多钱啊。”
“您打算怎么处理?”
“还没想好。”我说,“你们有什么想法?”
那边安静了几秒,我听见车流的声音,还有日语广播的模糊声响。
“我和美惠子商量了一下。”浩然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过的感觉,“觉得这钱还是您自己留着用。我们在日本,暂时不需要。”
“你们买房还有贷款吧?”
“是……但还能还得起。”他顿了顿,“爸,真的不用考虑我们。您辛苦一辈子,该享享福了。”
我想问他美惠子是不是说了什么,但没问出口。
“您要是觉得钱放手里不放心,我可以介绍个理财顾问给您。”浩然继续说,“是美惠子的亲戚,很靠谱。”
“不用了。”我说。
又说了几句注意身体的话,电话结束了。
我坐在老沙发上,手机放在茶几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八百多万。这么多钱。
年轻的时候,我和老伴一个月工资加起来不到一百块。我们算过,要不吃不喝攒七百多年,才能攒到八百万。
现在钱就在账户里,轻飘飘的几个数字。
可我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傍晚彭刚毅来了,拎着一袋水果。橘子、苹果,还有一把香蕉。
“叔,听说款到了?”他一进门就问,眼睛亮亮的。
“太好了!”他把水果放在茶几上,搓着手坐下,“这下您可踏实了。”
他剥了个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酸得眯起眼。
“叔,有件事我想了好几天,觉得得跟您说说。”
他从随身带的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郑重地放在茶几上。
“这是我做的计划书。”他翻开,里面是打印得整整齐齐的表格和文字,“我想开连锁餐饮店。”
我戴上老花镜,一页页翻。
计划书做得很详细,市场分析、选址方案、投资预算、回报预测……厚厚一本。
“我考察了小半年,现在做快餐连锁最赚钱。”彭刚毅指着表格,“这家店在城南,位置特别好,周边三个小区,还有一个中学。学生多,上班族多……”
他滔滔不绝地讲,手指在纸面上移动,眼睛里烧着两团火。
我静静听着。
“启动资金需要八百万。”他最后说,声音低下来,“我自己攒了五十万,再贷款一点,但缺口还很大……”
他没说完,看着我。
橘子酸味还在嘴里没散。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
“叔,我知道这要求过分。”彭刚毅低下头,“但这真的是个好机会。只要第一家店开起来,盈利了,马上就能开第二家、第三家。三年,最多三年,我就能把钱翻倍还您。”
“我不图你还钱。”我说。
“那图什么?”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叔,我就是想做出点样子来。我爹走得早,您一直照顾我,我心里都记着。我就想让您看看,我没给您丢脸。”
他握住我的手。手很热,手心有茧。
“我不是要您马上决定,您慢慢考虑。”他说,“但这真的是个好机会。错过了,就没了。”
我把计划书合上。
“我再想想。”
“好,好。”他松开手,擦了擦眼睛,“您慢慢想。我明天再来。”
他走了,文件夹留在茶几上。
我坐在越来越暗的客厅里,没开灯。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浩宇发来的短信:“爸,钱存定期吧,利息虽少但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浩然的号码,拨过去。
响了七八声,接通了。
“爸?”背景音里有小孩的哭声,还有美惠子哄孩子的声音,日语,软绵绵的。
“没事。”我说,“就是问问你们吃饭没。”
“正在吃。”浩然说,“您呢?”
“还没。”
“那快去吃饭,别饿着。”
小孩哭得更响了,浩然匆匆说了句“爸我先挂了”,电话就断了。
我放下手机,拿起那个文件夹。
封面是彭刚毅手写的标题:刚毅快餐连锁创业计划书。
字写得不太好看,但一笔一画,很认真。
04
转账是在银行柜台办的。
柜员是个小姑娘,核对了好几遍:“林先生,您确定要转八百万到这个账户?”
“确定。”
“对方是您……”
“侄子。”我说。
小姑娘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她敲键盘,打印机嗡嗡响,吐出几张单子。
“您签字。”
我签了。字迹有点抖,老了。
办完手续出来,天阴着,要下雨的样子。我没坐车,沿着街道慢慢走。
路边的银杏树黄了叶子,风一吹,像下金子雨。
八百多万,一转出去,账户里就剩三十二万零头。够我租房,够我生活,但也就够这些。
彭刚毅的电话打来了。
“叔!钱收到了!”他的声音在发抖,“您……您真的……”
“我、我这就过来!”
半小时后,他冲进我租的房子——老宅拆了,我暂时租了马玉仙隔壁的小院。
他噗通就跪下了。
是真的跪,膝盖砸在地上,咚的一声响。
“叔!”他磕了个头,又抬起来,满脸是泪,“您的大恩大德,我一辈子记着!我一辈子孝顺您!我彭刚毅发誓,从今往后,您就是我亲爹!我给您养老送终!”
我去拉他,拉不动。
“起来。”
“叔!”他又磕了一个,“您放心,店我一定开好!赚了钱,我孝敬您!您以后什么也不用操心,有我呢!”
他哭了很久,说了很多。说到他早逝的爹,说到我这些年的照顾,说到他一定不辜负我的信任。
最后我硬把他拉起来,让他坐在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水。
他捧着水杯,手还在抖。
“店什么时候开?”我问。
“下个月就装修!”他抹了把脸,“叔,您得来当顾问。您是老师傅,得帮我把关。”
“我不懂餐饮。”
“您懂做人。”他说得诚恳,“有您坐镇,我心里踏实。”
雨开始下了,打在窗户上,啪啪的响。
彭刚毅坐了一个多小时才走,走的时候又是一番千恩万谢。我送他到门口,看他撑着伞跑进雨里,背影很快就模糊了。
关上门,屋里静下来。
我坐回椅子上,拿出手机。
先打给浩宇。
响了五声接通了,那边很吵,有机器的轰鸣声。
“爸?”浩宇的声音很大,盖过噪声。
“我拆迁款处理了。”我说。
“存定期了?”
“没。”我顿了顿,“给刚毅开店了。”
那边安静了几秒,机器声也停了,可能是他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全给了?”
更长的沉默。我听见他呼吸的声音,很平稳。
“他需要启动资金。”我说,“计划书我看过,挺靠谱的。”
“哦。”浩宇说。
又是沉默。
“你们……没意见吧?”我问。
“钱是您的,您自己决定。”他说,“挺好的。”
“挺好”两个字说得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
“那行,”他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电话断了。
我看着手机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拨通浩然的电话。
这次接得快。
“爸?”
“我把拆迁款给刚毅开店了。”我直截了当。
那边安静了。我听见美惠子用日语问“怎么了”,浩然小声回了句“没事”。
“全部?”他问。
“全部。”
“爸,您……您考虑清楚了吗?”
“考虑清楚了。”
他叹了口气,很轻,但我听见了。
“行吧。”他说,“您觉得好就行。”
“你没意见?”
“我能有什么意见。”他声音低下去,“就是……您自己留点了吗?”
“留了点生活费。”
“那就好。”他说,“注意身体。”
也挂了。
两个电话,加起来不到五分钟。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走到窗前。雨下大了,院子里的石板路积了水,雨点砸上去,溅起一朵朵水花。
马玉仙撑着伞从隔壁过来,手里端着个碗。
我开门,她把碗递给我:“包的饺子,多的,给你。”
“谢谢。”
她没马上走,站在屋檐下看了看天:“雨真大。”
“听说你侄子要开店了?”
“你消息真灵通。”
“这一片谁不知道。”马玉仙撇撇嘴,“八百万啊,可真敢要。”
她转头看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真全给了?”
“给了。”
她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摇摇头,转身走了。伞在雨里撑开,像朵黑色的蘑菇。
我关上门,把饺子碗放在桌上。
手机屏幕又亮了,是彭刚毅发来的短信:“叔,我刚到家。今天太激动了,话都说不利索。总之您放心,我一定好好干,不让您失望。”
我看完,没回。
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个饺子。白菜猪肉馅的,咸淡刚好。
我慢慢吃着,一个接一个。
雨还在下,没有停的意思。
05
刚毅快餐店开业那天,鞭炮放了足足十分钟。
红绸子剪彩,花篮摆满了门口,彭刚毅穿着新西装,笑得嘴都合不拢。他拉着我跟每个来宾介绍:“这是我叔,没有他就没有这家店。”
人们对我点头,握手,说“林叔好”。
我坐在店里的卡座上,面前摆着一杯茶。透过玻璃窗看外面,街道上车来人往,很热闹。
店装修得亮堂,白墙绿植,桌椅整齐。墙上挂着菜单,价格不贵,十几二十块一份。
中午饭点,客人越来越多。穿校服的学生,穿工装的上班族,还有附近逛街的年轻人。收银台前排起了队,后厨的炒菜声、油烟机的轰鸣声混在一起。
彭刚毅忙前忙后,一会儿到后厨催菜,一会儿到前厅招呼客人。额头上一层汗,西装外套早就脱了,衬衫袖子卷到手肘。
他经过我这边时,总会停下来问一句:“叔,还缺什么不?”
“不缺。”我说。
“您坐着,当自己家。”他又匆匆走了。
我真的常常来坐。租的房子离这不远,走路十分钟。早上散步过来,点份早餐,一碗粥两个包子,吃完坐一会儿,看早高峰的人流。
中午回家睡个午觉,下午又过来,点杯茶,能坐到晚饭时间。
店里员工都认识我,叫我“老板叔”。年轻的服务员给我倒茶总是特别勤快,后厨的师傅有时会端出一小碟新菜让我尝尝,说“叔给提提意见”。
我提不出什么意见,只会说“挺好”。
彭刚毅的媳妇李娟有时也来店里帮忙。三十出头的女人,瘦瘦的,话不多,见了我礼貌地笑笑,叫一声“叔”,就去忙了。
他们有个七岁的儿子,叫彭程,放学了常来店里写作业。小孩很乖,趴在我旁边的桌子上写拼音,一笔一画的。
有时写累了,他抬起头问我:“爷爷,这道题怎么做?”
我就戴上老花镜,给他讲。简单的加减法,或者拼音拼读。
他听懂了,就冲我笑,缺了颗门牙。
“谢谢爷爷。”
“不谢。”
彭刚毅看见,会摸摸儿子的头:“好好跟爷爷学,爷爷是文化人。”
其实我只读到初中,算什么文化人。
但这话听着,心里是舒坦的。
马玉仙来过一次,站在店门口看了看,没进来。
第二天在巷子里碰见,她说:“生意挺好啊。”
“你天天去?”
“闲着也是闲着。”
她看了我一眼:“你那两个儿子,最近有联系吗?”
“上周浩宇打了电话。”
“说什么了?”
“就问问我身体。”我说,“他说项目忙,年底可能回不来。”
马玉仙“哦”了一声,拎着菜篮子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老林,人老了,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这次真走了。
后路。什么是后路?
我有退休金,一个月三千二,够吃够喝。租的房子一个月八百,还剩两千四。三十二万存款在银行,利息不多,但添补着也够用。
身体还行,除了膝盖疼、血压高点,没大毛病。
彭刚毅每个月都来看我,有时提着水果,有时提着保健品。来了就坐下跟我聊天,说店里的生意,说未来的打算。
“叔,下个月我打算在城西开第二家分店。”
“这么快?”
“生意好,趁热打铁。”他眼睛发光,“现在快餐行业竞争激烈,得快。等站稳脚跟,我打算做成品牌,加盟连锁……”
他说的那些我不太懂,但看他兴奋的样子,我觉得这钱给得值。
至少有人因为我,有了奔头。
不像浩宇和浩然,他们本来就有奔头。在美国,在日本,在高楼大厦里,在我说不清做什么但听起来很厉害的工作里。
我的八百万,对他们来说,大概就是账户数字多了点,或者房贷压力少了点。
但对彭刚毅,是命运改了道。
入冬后,天冷得早。
我感冒了一次,咳嗽了半个月。自己去的社区医院,开了药,每天按时吃。
没告诉浩宇和浩然,他们在那么远的地方,告诉除了让他们担心,没用。
也没特意告诉彭刚毅,但他来的时候看我在咳嗽,第二天就送来了梨和冰糖。
“叔,炖梨吃,润肺。”
李娟还炖了一锅川贝雪梨汤,用保温桶装着送来。
我喝了两天,咳嗽真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租屋的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进去。
手机响了,是浩然。
“爸,最近怎么样?”
“挺好。”
“天气冷了,多穿点。”
“知道。”
“美惠子说给您寄了件羽绒服,国际快递,可能过几天到。”
“不用寄,我有衣服。”
“她非要寄。”浩然的声音带着笑,“您就收着吧。”
我们聊了十分钟,大部分时间在说东京的天气,说彭程的学习,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挂电话前,浩然忽然问:“刚毅的店怎么样?”
“挺好,生意不错。”
“那就好。”他说,“爸,您……您自己多保重。”
我盯着电视屏幕,广告正播着保健品,一群老头老太太在公园里跳舞,笑得很开心。
窗外的天黑透了,玻璃上映出我自己的脸。
皱纹很深,头发白了大半。
我伸手摸了摸脸,冰凉的。
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浩宇和浩然还小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挤在老宅的炕上过冬。被子不够厚,我就把他俩搂在怀里,用体温焐着。
他们小小的,热乎乎的,像两只小猫。
现在他们大了,远了。
我怀里空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彭刚毅发来的微信:“叔,第二家店地址选好了,明天我去签合同。您有空的话,一起去看看?”
我回:“好。”
06
疼痛是半夜来的。
先是肚子隐隐作痛,我以为是吃坏了,起来吃了片肠胃药。躺回去没多久,痛感猛地加剧,像有只手在肚子里攥着、拧着。
我蜷起身子,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摸到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试了三次才解开锁屏。
通讯录里,浩宇的名字在第一个。
拨过去,响了很久。每一声等待音都拉得特别长,长得我能听见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喂?”终于接通了,浩宇的声音带着睡意,沙哑的。
“浩宇……”我咬牙挤出声音,“我肚子……疼得厉害……”
“怎么了?”他清醒了些。
“不知道……像刀绞……”我深吸一口气,痛得眼前发黑,“得去医院……”
那边沉默了两秒。
“您现在在哪?”
“家里……”
“能自己叫救护车吗?”
我疼得说不出话,呻吟从牙缝里漏出来。
“爸?爸!”浩宇的声音急了,“您等等,我联系附近的熟人。”
我听见他那边窸窸窣窣的声音,好像在起身,然后有女人小声说话的声音,是孙晓琳。
“怎么了?”她用英语问。
“我爸病了。”浩宇也用英语回,语速很快。
更多的低语,我听不清。
疼痛又是一阵猛袭,我闷哼一声,手机差点脱手。
“爸!”浩宇回到通话中,“您坚持一下,我让晓琳联系她在国内的朋友。您把地址再报一遍。”
我断断续续说了地址。
“好,您等着,别挂电话。”他说。
我攥着手机,蜷在地板上。瓷砖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我缩着身子,额头抵着地板,汗水滴下去,洇开一小片湿痕。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秒都拉得很长。
“爸,联系上了。”浩宇的声音又传来,“有个朋友在您那个城市,他帮忙叫了救护车。应该很快就到。”
“嗯……”
“您能撑住吗?”
我咬紧牙关,点头,想起他看不见,又挤出一个“能”字。
“那就好。”他顿了顿,“什么病?以前有过吗?”
“没……”
“可能是急性肠胃炎,或者阑尾炎。”他说得冷静,“去了医院听医生的,该检查检查,该手术手术。”
“你……”我喘了口气,“你能回来吗?”
那边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