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天来得早。1948年11月初,松花江边已经刮起了刺骨的寒风。一个老渔民在靠近江桥的滩涂上,发现了一具面朝下趴着的女尸。女人很年轻,穿着当时还算体面的咖啡色大衣,短发凌乱。她像是睡着了,只是后脑勺上有个不起眼的小孔,太阳穴那儿有个大些的窟窿——一颗子弹,近距离从后脑射入,夺走了她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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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轰动一时,后来又因小说、电影《徐秋影案件》而广为人知的“赵洁珊案”的开场。电影里,她是英勇的民政局科员;现实中,她是哈尔滨文教局一名普通的年轻女职员。破案过程远比电影曲折,也残酷得多。今天,咱们先不谈那桩后来被证明是巨大错误的冤案,也不谈无辜者邵玉魁为此付出的二十六年铁窗生涯。我们只回到那个黄昏的江边,试着拨开七十多年的迷雾,用常识和逻辑,推敲一下:杀死赵洁珊的,到底可能是谁?

现场干净得令人不安。没有搏斗痕迹,没有财物丢失,只有她随身带的一个小红皮记事本,和一枚属于同事谯某的印章。情杀,成了警方第一个,也是最合理的猜想。于是,与她有过感情纠葛的几位男士——李德君、刘宝库、张云飞——被反复盘问。结果呢?都没作案时间,嫌疑一一排除。那枚印章的主人,文教局的同事谯某,倒是提供了些令人脊背发凉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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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赵洁珊死前一段时间,整个人变得神经质,总把“死”挂在嘴边。她说过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我是一颗不幸的种子,只能忍受永生不能出芽的痛苦。谁要和我接近,谁就要不幸……”这哪像是为情所困的哀怨?更像是一种深刻的恐惧和绝望。还有一次,两人在街上走,迎面过来三个人,赵洁珊脸色煞白,一把将他拉进电影院躲避。谯某问怎么回事,她只答:“你现在不要问,而且没有权利问,过些日子我就可以告诉你了。”

“过些日子”?她没等到那个“日子”。与此同时,赵洁珊的父亲还收到过两封下流的匿名信,污蔑女儿生活不检点,诅咒她不得好死。

情杀的线索似乎断了,匿名信像烟雾弹。案子陷入僵局,一搁就是很久。后来的侦查方向,一度转到“国民党特务内讧”上,但也缺乏实证。这案子,真就成了悬案?

咱们不妨用最笨的“排除法”来捋一捋,这其实也是当年警方该用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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误杀、激情杀人或流窜抢劫? 基本不可能。现场太“干净”了,一枪致命,从背后近距离射击,这需要极冷静的心态和稳定的手法,绝对是经过预谋的处决式杀人。

仇杀? 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职员,社会关系简单,能跟谁结下非得背后打黑枪的深仇大恨?如果有,早该浮出水面了。

财杀? 更说不通。她是去江边散步,不是去银行取款。家里也没遭抢劫。

情杀? 这是最大的可能,但需要更精确的画像。关键点在于:凶手必须是她非常熟悉、极度信任的人。只有这样,一个单身女子才会在天色将晚时,毫无戒心地跟他到偏僻的江边;才会放心地把自己的后脑勺完全暴露给对方,以至于中枪时都来不及回头。如果凶手是她生活中的熟人,那么因爱生恨、争风吃醋的动机是存在的。那几封给她父亲的匿名信,也很符合情杀案件中,凶手扰乱视线的常见手法。

但,这里有个巨大的“但是”。如果只是普通男女关系纠纷,如何解释赵洁珊死前那些诡异言论?那种“接近我就会不幸”的强烈宿命感,那种在街上看到陌生人就惊恐躲藏的反应,绝不仅仅是感情烦恼能解释的。这更像是一种对某种强大外部威胁的恐惧。

这就引向了第五种,也是最被忽略的一种可能:杀人灭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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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洁珊并非一张白纸。抗战胜利后,她曾加入国民党控制的“哈尔滨妇女协进会”,还担任了副主委。1946年4月,哈尔滨解放,我党对旧人员实行“包下来”的政策,原协进会大部分职员被留用,赵被分配到了文教局。这段历史,是她档案里清晰的一笔。

请注意几个致命的时间点:哈尔滨解放是1946年4月;而到1948年秋,东北战局已定,长春于10月21日解放,沈阳于11月2日解放。赵洁珊的死亡时间,是11月1日前后。

这是东北全境即将赤化、国民党势力面临彻底溃败的前夜。对于潜伏的特务组织而言,这是最混乱、也最危险的时刻:大规模的撤退与隐蔽同步进行,同时,必须紧急“清理”那些不可靠的、可能暴露组织的人员,尤其是那些意志不坚定、甚至萌生去意的“外围分子”。

赵洁珊,很可能就是这样一个“外围分子”。她有点文化,在旧机构任过职,是被发展的理想对象。但解放后,她有了稳定的新工作,开始了“正常”的新生活。对于一个年轻女性来说,那种提心吊胆、见不得光的特务生涯,吸引力可能远不如一份体面的公职和一个安宁的未来。她想退出。

但对她的“上峰”来说,这不可接受。在风声鹤唳的“撤退清理期”,一个不再忠诚、甚至可能成为隐患的下线,是必须被“处理”掉的资产。约到江边,假意安抚或做最后“动员”,趁其不备,从背后一枪解决。干净,利落,符合特务行动的风格。那几封指向男女关系的匿名信,成了完美的障眼法,成功在初期将调查引向歧途。

真凶,或许就是那个单线联系她、可能还对她怀有某种企图(美貌的赵洁珊很容易成为目标)的“上司”。他利用她的信任,将她诱至绝地。那一枪,既是为了组织“安全”,或许也夹杂着“我得不到,别人也休想”的狠毒私心。

回过头看,赵洁珊的恐惧就都有了答案。她恐惧的不是某个追求者,而是那个掌控她秘密、能决定她生死的地下网络。她想“过些日子”告诉谯某的,或许就是她终于摆脱梦魇、重获新生的消息。可惜,时间没有站在她这边。

历史的尘埃落定,冤案得以昭雪,这是正义的迟到。而案件真相的推测,则是对逝者另一种形式的告慰。它告诉我们,有些罪恶的源头,并非市井的爱恨,而是时代的暗涌与组织的冰冷无情。松花江的水依然流淌,那声枪响早已散入风中,但关于阴谋、背叛与清洗的密码,或许就藏在受害者那句令人不寒而栗的遗言里:“谁要和我接近,谁就要不幸……” 那不是一个怨女的哀叹,而是一个被困于黑暗中的灵魂,所能发出的、最绝望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