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9月8日凌晨,赣州北门外的一座小茶厂灯火通明。雨点敲打瓦片,催得人心口阵阵闷响。案头一盏马灯摇晃不定,陈赓俯身挥笔,白纸被墨迹浸得微皱。窗外传来岗哨的脚步声,已是三更。

他写的,是即将电呈中央军委的《广东进军及广州作战部署要点》。这份报告不仅关系到十五兵团和第四兵团的协同推进,也直接决定能否卡住白崇禧、余汉谋两股残部的退路。纸张写满,他抬手捏了捏眉心,刚劲的字透着火药味。

陈赓并非初出茅庐。抗战时期,他在太行山斗智斗勇;解放战争,带队连下数城。天津一役之后,十五兵团整编休整,一腔热血憋着没处使。南下广东的命令一到,全军像被拔掉闸门的洪水,士气扶摇直上。陈赓知道,广州不是孤城,那里牵着国民党最后的门面,也牵着远处白崇禧的西南退路。

与此同时,广州方面的气氛一日紧似一日。余汉谋防区里,“誓死保广”的标语随处可见,可暗地里炊事员多半在塞干粮包,连夜往码头探路。蒋介石三次飞抵广州,拍桌子、提军令状,底下将校表情僵硬。仓促间拼凑出的二十几万“粤防军”,弹药、士气一并短缺,只剩地图上的番号显得壮观。

军委电示,华南方向要来一次兜底式合围,尽量在大珠江口以北解决战斗。叶剑英受命坐镇,两广纵队熟门熟路,十五兵团和第四兵团从粤北切入,再辅以海陆丰、东江游击队牵制内线。作战思想很明白:兵力不求面面铺开,但要点到即穿,堵死白、余合流的可能。

9月7日夜,叶剑英、陈赓、邓华在赣州西门外的“福寿酒楼”二层开小会。陈赓摊开地图,用铅笔划出“三路插花”路线:右路曲江,左路翁源,南路翻越罗浮山直插番禺。道路曲折,却能抢先掐住广州外围。叶剑英凝视良久,点点头,吩咐:“按这个思路,给军委写个详细报告,今晚就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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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便有了茶厂里那盏孤灯。天色将亮之际,陈赓写完,把纸张叠好,快步送到临时司令部。叶剑英披衣接过,站在窗前细读,时而蹙眉,时而颔首。片刻后,他提笔在封底落了两行小字,却把“陈赓、叶剑英”四字顺序调成“陈赓叶剑英”。

陈赓接过文件,愣住。他转身出了门,雨还没停,鞋面溅满泥点。几步窜进叶帅住处,他压低嗓子:“您的名字怎能在我后头?无论如何也不妥。”叶剑英抬头推了推眼镜:“你是此次战役直接指挥,计划亦出自你手,理应列首。若再推,就只署你一人。”两句话,不容置疑。陈赓沉默片刻,只得抱拳:“听您指示。”

作风是多年火线锤出的默契。叶剑英此举,一则体现军令如山的指挥体系,二则让军委一目了然,谁来对战役成败担责。对陈赓来说,这更像一道明白无误的军令状:名字既已在前,岂容有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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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报发出后,兵团即刻进入快速机动。9月16日,右路军于曲江攻破三道封锁线,余汉谋在九连山设防的如意算盘被打乱;次日,左路军突入翁源,敌守军弃械溃散;9月28日,南路水陆并进,珠江口的守备艇队夜半自沉。广州外围顿成真空。

10月14日拂晓,第四兵团四十军先头部队从东濠涌方向插入市区,城防指挥所大乱。余汉谋只来得及收拾几件皮箱,登机南逃,广州市区守军七万余人瓦解。树上的木棉花还未凋落,红旗已在市府大楼屋顶招展。

战后清点战果,毙伤俘敌八万,缴获飞机二十余架、坦克三十余辆,另有大小舰艇百余艘。军委的表扬电抵达前线时,陈赓正在检阅缴获的美式装备,电文最后一句写道:“陈赓、叶剑英同志指挥得当,诸军协同神速。”

士兵们围上来起哄,想听首长讲点豪言。陈赓笑,把电文递给邓华:“这仗是大家打的,谁在前谁在后都一样。”他没有再提署名一事。叶剑英晚饭后到来,见大家围炉烤番薯,举杯示意,神情淡定。有人问他为何把名字排在后面,他只答:“打仗讲秩序,文件也得讲秩序。”

是夜珠江水声拍岸,舰船低鸣。城市灯火破晓通明,带着南国特有的湿润与热烈。粤剧曲调从远处传来,和着部队哨声,在夜空里交织。风里隐约能闻到陈皮的香味,也有战事甫定的火药味。胜负已分,可真正刻在白纸上的,不只是战功,同样有担当与风骨。

尘埃稍定后,十五兵团随即调向南宁,以阻白崇禧西逃;第四兵团则留驻广州,接管政务。数周后,国民党在西南的抵抗也土崩瓦解,广东战役成为解放战争收官阶段的一枚关键拼图。许多年后,回溯那张“陈叶”署名的作战报告,依旧能读出当时急促的笔锋――那不仅是一纸作战部署,更是将门老兵间的惺惺相惜与以身许国的默契信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