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3月12日下午四点,北京老干部局的总机接通了山东济南的一部灰色办公电话。一个女声急切而礼貌:“请问,是徐龙才同志吗?”短短一句,把徐龙才从文件堆里“拽”回过神来。挂断电话前,他已确定第二天一早动身进京,因为那位自报姓名的来电者叫李讷。
火车奔驰在津浦线上,车窗外是翻耕过的早春田野。徐龙才隔着玻璃,仿佛又看见35年前的自己——二十五岁,刚刚接到调令进驻中央警卫团干部大队一中队。那一年是1961年,他的代号重新编号进了“8341”。一中队里流传一句话:人到岗,影子就要黏在首长脚边,半步不能差。这句行话,几乎塑造了徐龙才此后全部的职业习惯:沉稳、低调、不留尾巴。
抵京已是夜里。老干部中心的走廊灯光并不明亮,但那张熟悉的面孔还未出现在视线中,先有一个温柔而坚定的声音:“徐队长,好久不见。”李讷微笑着迎了上来,眼眶却明显泛红。她紧紧握住徐龙才的手,“爸爸在世时叮嘱我们,有恩的同志,一定要找到他们。”
握手的瞬间,很多画面被拉回到1965年初夏的井冈山。那趟特殊任务里,徐龙才奉命护送护士罗丽华回赣南老家。由于抵达茨坪比主席专列早了一天,两人被接待处“客气地留观”了一夜。第二天审查清楚,江西省公安厅处长鲁毅笑着说句“是保护不是软禁”,大家才算轻松下来。这一小插曲,后来竟成了毛主席茶余饭后的谈资。主席幽默:“听说你们俩让同志们误当侦察兵了?”一句玩笑,宿营大厦里笑声一片。
当年五月底,重上井冈山的集体合影里,主席忽然把徐龙才拉到右手边。照相机快门嘀嗒一响,这位年轻警卫的神情又敬又怔;几十年后再看照片,仍能感到那股措手不及的暖意。领导与身边人,隔着的是原则,不隔心。
李讷请他坐下,却先递上一张九宫格划分的“行程表”——密密麻麻写着已经拜访过和准备拜访的老同志名字。她轻声解释:“二十年里,我们一直在找人。有的人已经不在了,爸爸的嘱托,能完成一点是一点。”说到这,她略微停顿,抬头询问,“徐队长,您身体还好吧?”这一问,让徐龙才想起1970年李敏回京探父时,他曾陪她到警卫连食堂。一顿四菜一汤,李敏结账时硬塞给司务长一角五分和两张粮票,不收还不行:“我爸爸从来不给人添麻烦,我也不能破例。”规矩,其实就是家风。
毛主席对子女、对警卫、对任何工作人员的要求,核心始终只有一个:节俭。钓鱼台住七天结账17块5,一分不少;住进外省宾馆,自带脸盆水杯;下乡考察,随行最多的是书,最少的是行李。徐龙才记得,1962年底长时间不吃肉,主席腿部浮肿。医嘱加餐,他却把肉菜推得老远。解释很简单:“全国还有很多人吃不上,咱们能忍。”那种笃定,直接写进了8341部队的口头箴言:不给群众添一针一线的麻烦。
对下属,毛主席另有一套“体育学习课”。1969年秋,中南海一中队在武汉同地方警卫打篮球,首战轻松取胜。主席闻讯后淡淡提议再赛一次,“友谊第一”。第二场他亲自到场,本想让北京队适当示弱,谁知青年人争胜心盛,仍然赢了五分。散场后,他顺湖而行,沉默近半小时,才缓声提醒:“客随主便,要学会尊重。”自那天起,“客随主便”被一中队手写进办事规程。
在老干部中心的会议室里,李讷把一张老照片递到徐龙才面前——正是1966年2月梅岭散步时的那张,主席与罗丽华坐椅上,徐龙才站在右侧。泛黄的相纸压在透明薄膜里,边角磨损可见岁月。李讷补上一句:“那次照片,是爸爸亲自选的底片。”
夜色渐深,李讷要去看另一位老同志。临别前,她把写有联系地址的小纸条塞进徐龙才外套口袋,“以后常通信”。徐龙才点头,却忽然想到一桩往事:1976年秋,护灵车队驶离中南海,警卫们含泪敬礼。那天结束,他默默卸下臂章。时代翻篇,他回到山东军区,再后来转业到济南宾馆,身影融入最普通的岗位。若不是这通电话,许多记忆恐怕永远沉在心底。
送李讷上车后,夜风吹动街边梧桐。徐龙才抬头,天边隐约可见北斗。井冈山合影里那抹灿烂阳光、武汉赛场旁那片初冬湖水,在这一刻突然串联成线。人事变迁,光影犹存。李讷的那句话回响耳畔:“有恩的同志,总要见上一面。”一辆黑色轿车驶远,尾灯穿过长安街的微雨,带走了喧嚣,也留下许多静默的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