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9年10月2日清晨,庆祝建国的礼炮余音尚在空中回荡,中南海西门的台阶却已踏出一个年轻人来回踱步的印痕。这个身材瘦削、穿着灰布军装的小伙子名叫高智,年仅二十一岁,却刚刚被调进中共中央办公厅机要室,他的代号是“电报译审一号”。谁也想不到,这个人将在六年后走进毛泽东的卧室,开始十年的秘书生涯。
高智出生于1928年3月,陕西佳县。陕北的黄土高原给了他粗犷的口音,也给了他坚韧的脾性。学生时代他听得最多的是延河畔关于“毛委员”的传闻,那种带着传奇色彩的故事在他脑子里生了根,“要去帮主席干活”成了少年高智的执念。1945年,这股冲劲把他从绥德师范推向延安。七八十里的山路,他骑一头黑毛驴,唱着信天游,脚下生风;抵达枣园时,鞋底已经磨得透光。
延安并未立即兑现“见主席”的心愿。高智被编入中央机要科,负责译电和加密。夜里油灯摇曳,他对着密密麻麻的电码敲键时,偶尔会想:这一段字母,或许明早就要放在主席手边。那种参与大事的悄然自豪,让他忘记了苦累。也正因为这段打底般的训练,他练成了雷打不动的细致和保密习惯——日后被称作“半秒钟能抓错字”的人,绝非浪得虚名。
1952年,高智奉命北上,进了中南海。起初他负责筹备政治局会议资料,每逢深夜,他把厚厚一摞文件抱进会议室,再小心翼翼地退出去,生怕碰掉茶杯。这份谨慎被杨尚昆看在眼里。1953年春,机要室主任叶子龙一句“组织决定,你去当主席的机要秘书”,把高智惊在原地。短促的迟疑后,他只说了六个字:“行,我努力做好。”自此,毛泽东身边多了一双年轻而机警的眼睛。
第一次正式上岗,高智便碰到“考题”。1960年末,全国正遭受三年自然灾害,主席几乎不碰肉。12月26日,是毛泽东六十七岁寿辰,桌上只有青菜小米。偏偏这天来了一位陕北老乡作客,主席吩咐厨师炒一盘红烧肉“权作待客”。高智记得主席爱这口,却更知道“共度艰难”的分寸。他给客人夹了一块,再试探性地给主席送一筷。主席抬眼未语,神色平静;高智心领神会,筷子掉头又回到青菜碟。客人离席后,主席淡淡一句:“咱们得让老百姓先过这关。”这番话没讲教条,却重似千钧。
高智与罗光禄轮班,一人白天一人夜里。丰泽园的灯常亮到凌晨两三点,主席批阅文件时偶尔会抬头闲聊。有一次深夜,毛泽东放下笔,忽然问:“我能管几个人?”高智愣了愣,答:“全国都听您的。”主席摆手:“不对,只能管两个半。”听见这话,高智睁大眼。“一个你,一个小罗。”毛泽东停了下笔,又补一句,“江青嘛,只能管她半个。”这句带着自嘲的轻叹,后来常被高智重复,说到这儿他总笑,却谁都看得出那笑里含着几分难解的无奈。
1959年6月酷暑,毛泽东突发奇想要坐火车回湖南、江西看看。专列在长沙站的拨叉口熄火,车厢闷得像蒸笼。高智建议:“要不咱们住宾馆?”主席摆手:“破费,回韶山。”电线杆上的野外电话成了临时“中枢”,杨尚昆接完通知,立刻调度地方。一路上,主席看稻田、问旱情,到了韶山,先去给父母坟前插松枝,再抚旧屋的泥墙。面对泛黄的全家福,他低声念了一句:“前人辛苦,后人幸福。”高智在旁听得鼻子发酸,却不敢掉眼泪,怕主人家转头取笑“陕北汉子还不如湘潭人硬气”。
1962年4月19日,工作间隙,毛泽东让人把高智叫来。“你还想在我身边,还是出去?”主席语气平常。高智想了整整一夜,此刻却只说:“去基层,也能给您分忧。”主席点头说好,建议他回陕西看看。四天后,高智办完交接,带着妻女南下西安。从此中南海失去了一名影子般的年轻人。
离开北京的头几年,高智在陕西档案部门埋头整理地方党史,几乎不提“我当过主席秘书”。偶有人问,他大多笑呵呵带过。可夜深人静,机关大院宿舍的灯下,他常会下意识翻书页,仿佛还在给丰泽园挑文件。那种肌肉记忆,外人看不见。
1965年初,他以代表团成员身份赴京参加出国培训。八宝山脚下的迎宾馆里,他终于再握到毛泽东的手。短暂四十五分钟,两人话题大半是陕西的黄土地、延河的枣园,还有机要室新来的小伙子。分别前,毛泽东拍了拍他的肩膀:“得空来坐坐。”这句朴素的邀约,却成了永远无法兑现的约定。
1976年9月9日,清晨的收音机突然传来讣告。高智怔住,半晌,泪水浸透衣襟。四天后,他才获准自费进京奔丧。站在人民大会堂雪白的灵车旁,他再一次看见那张熟悉的面庞,只是再无笑意。返陕途中,他给自己立了规矩:此后再不以“前秘书”自居,但要把在主席那里学来的认真、节俭、顾全大局,带进每一份公文、每一次调研。
高智此后长期耕耘陕西地方志,资料落成,他却鲜少署名。好友替他惋惜,他总是摆手:“我记着主席的叮嘱,人在哪儿,心就在哪儿。”1983年,中央整理机要工作史料,找到他口述往事,高智只取出一张旧照——那是1962年告别前,毛泽东搂着他在柳荫下留的合影,背面只写四个字:“一起努力”。
几十年过去,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但那句“两个半人”的戏言,依旧在史册里沉甸甸地提醒后人:真正被信任的人,靠的从不是官职,而是一颗无杂念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