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蒋丰,来源:日本华侨报
近日,日本共同社围绕第51届众议院大选所做的问卷,给高市早苗政府勾勒出一幅高度不安定的政治画像:肯定与否定各占四成出头,几乎势均力敌。这种结构并不常见,它意味着高市早苗并非“温吞式消耗支持”,而是在较短时间内,把社会和政治精英明确推向了两个阵营。理解这种两极分化,不能只看“政策对不对”,而要看她是如何执政的、执政优先级如何排序、以及她在日本政治传统中所扮演的角色。
首先,高市早苗支持率的起点,本身带有明显的“非常规红利”。她初任首相时,承接的是日本政坛长期积累的疲劳感:经济增长乏力、政策语言空洞、政治人物趋同。高市早苗以鲜明的意识形态姿态登场——积极财政、强化防卫、反间谍立法、修宪议题正面推进——这在“共识政治”长期主导的日本,天然会制造一种“终于有人敢站出来说清楚方向”的期待。那时支持率的大幅上升,并非社会已经形成共识,而是对“明确性”的一种奖励。
但是,也正是这种明确性,决定了高市早苗不可能维持“中间型支持结构”。共同社数据本身已经说明问题:在积极财政、反间谍法、防卫费增加等议题上,赞成率接近或超过六成;而一旦涉及防卫装备出口、外籍劳工、对外籍人士反歧视立法,社会评价立刻分裂甚至犹疑。这不是偶然,而是高市早苗执政路线的内在结果——她主动把政治议程从“管理型技术问题”推向“价值选择问题”。
第二个关键原因,在于高市早面对“安全——国家——财政”三位一体议程的高度集中推进。反间谍法、高防卫费、修宪、自卫队写入宪法,这些政策在逻辑上彼此呼应,也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国家安全叙事。但问题在于,日本社会并非在同一节奏上接受这一整套叙事。共同社调查中,反间谍法与防卫费获得明显支持,而防卫装备出口却几乎五五开,说明日本选民可以接受“防卫强化”,却未必接受“日本角色外溢”。高市早苗并未在这些分歧处放缓节奏,而是选择整体推进,这自然会加速支持者的凝聚,也同步加速反对者的固化。
第三,高市早苗的经济路线同样强化了分化,而非缓冲分歧。表面上看,“积极财政+消费税下调”拥有压倒性支持,这本应是共识性议题。但现实中,它与防卫扩张、核电重启并置时,反而触发了新的不安:财政扩张的优先顺序是什么?是民生修复,还是安全国家?高市早苗并未刻意模糊这一点,而是把“国家能力恢复”放在叙事核心。这使得同样支持减税的人,也可能因为对国家角色理解不同而转入观望甚至反对。
第四,高市早苗支持率的两极化,还来自她对“模糊空间”的主动压缩。关于禁止歧视外国人的法律,43.3%的受访者选择“不好说”,这是一个极不寻常的高比例,反映的并非冷漠,而是政治信号不清晰。高市政府在安全与身份议题上表达强烈立场,却在多元共存的制度设计上保持暧昧。这种不对称,容易让支持者将她视为“立场坚定”,而让反对者将其视为“选择性强硬”,中间层则被迫退出判断。
归根结底,高市早苗并不是“支持率下滑”,而是完成了一次政治分层。她的执政方式不追求覆盖面,而追求阵营清晰;不追求低噪音稳定,而追求方向确定。在短期内,这会表现为支持率的剧烈分化;在中长期,则取决于她能否把已被激活的支持转化为制度成果。如果不能,两极分化就会演变为政治僵局;如果可以,日本政治将正式告别长期的“灰色共识期”,进入高摩擦的价值竞争阶段。
这正是日本共同社这组数据的真正含义:它不是在问“高市做得好不好”,而是在提示——日本政治,已经被她拉进了一个必须选边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