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聂卫平因前三届中日围棋擂台赛九连胜的传奇,被中国围棋协会册封为“棋圣”,成为那个时代中国围棋的精神图腾;1995年,马晓春以两夺世界冠军的战绩,打破中国围棋无世界冠军的僵局,成为新一代棋坛领军人。
这两位同属龙的棋手,相差十二岁,从师徒相称的国家队同门,到赛场争锋的一生对手,走过了二十余年的羁绊之路。而2008年那场轰动棋坛的围甲“易帜门”事件,让这对棋坛双龙关系跌至冰点。
聂马二人的缘分,始于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的国家队。彼时聂卫平已是棋坛中坚,马晓春则是天赋异禀的少年弟子,在聂卫平的指导下棋艺日进。
早期的棋坛,聂卫平是当之无愧的国内第一人,手握所有国内头衔,更是外战扬威的民族英雄;而马晓春以轻灵飘逸、出其不意的“妖刀”棋风崭露头角,步步紧逼。
1992年,马晓春终结了聂卫平的统治,夺走其国内全部头衔,聂卫平仅余外战光环;1995年,马晓春在东洋证券杯决赛中击败聂卫平,拿下中国围棋首个世界冠军,又在富士通杯登顶,彻底确立领军地位。赛场的胜负本是竞技常态,但马晓春那句“世界冠军的棋不是谁都可以看得懂的”回怼,以及对“棋圣哪有册封的”直言质疑,让二人的矛盾从棋艺交锋延伸至心气之争。不过彼时的分歧,仍未突破师徒与同门的底线,二人情谊尚存。
真正的裂痕,始于围棋市场化的浪潮,而2005年马晓春出任中国围棋国家队教练组组长,让二人从赛场对手变成体制内的同行,也为后续的利益博弈埋下伏笔。马晓春的执教之路,本是循着聂卫平的轨迹前行,收徒、建队,试图在体制内开辟自己的天地,但性格里的直率与口无遮拦,让他始终与体制保持着微妙的距离。而聂卫平凭借“棋圣”的光环,在围棋市场化中占据着先天优势,其一手打造的“聂家班”,汇聚了王煜辉、檀啸、赵哲伦等弟子,成为围甲赛场的一支重要力量。
2007年,聂卫平率领的贵州卫视队降入乙级,这支以“聂家班”为班底的队伍,为寻出路转投浙江萧山棋院。彼时的萧山棋院院长项喻,是铁杆棋迷也是精明商人,一心想在围棋市场分一杯羹,不仅为队伍支付20万元转让费给原属的北京弈友公司,还承担了“聂家班”队员在国家队的食宿费用,投入巨资助力队伍征战围乙。2007年6月,萧山名仕棋院队以王煜辉、赵哲伦、檀啸及韩国外援元晟溱为班底,提前一轮冲甲成功,项喻的围棋布局看似顺风顺水。他甚至规划好了后续发展:引进韩尚勋、王昊洋等强援,邀请马晓春以教练兼队员的身份重回浙江效力,而聂卫平则被安排了特邀棋手的虚衔。
但项喻的计划里,忽视了两个严重问题:一是与北京弈友公司未签订正式的棋队转让协议,仅达成口头约定,在契约社会中埋下了规则隐患;二是没有顾及聂卫平的感受。在聂卫平看来,“聂家班”是自己一手打造的队伍,他要对自己的弟子负责,要有始有终。而萧山棋院将自己置于“虚衔”的安排,也让他感受到了不被尊重。恰逢此时,河北金立集团向聂卫平抛来橄榄枝,作为实力更雄厚的金主,其赞助力度远非萧山棋院可比。在资本的诱惑与自身利益的考量下,聂卫平决定甩开萧山棋院,带领“聂家班”转投河北,一场围绕围甲参赛权的争夺战,就此拉开序幕。
“易帜门”的核心矛盾,在于围甲参赛权的归属与“聂家班”的所有权。萧山棋院认为,自己投入巨资,队员也已在棋院注册,冲甲成功的参赛权自然归属于己;而聂卫平一方则坚持,萧山棋院只是冠名赞助商,棋队的所有权仍属于北京弈友公司,“聂家班”的出走只是正常的队伍转会。
2008年2月29日,围甲新赛季报名截止,萧山棋院队与河北队同时报名,两队的参赛名单上,王煜辉、檀啸等“聂家班”核心棋手重复出现,“一女两嫁”的局面让中国棋院陷入两难。彼时的围甲联赛仅有12个参赛名额,却出现了13支报名队伍。萧山棋院随即召开新闻发布会,直指聂卫平是受巨额转会费驱动,才上演了这场“叛逃”戏码,并出示了150万元赞助款的收据与银行记账单,证明自己的资金投入毫无问题;而聂卫平道场则发表声明,称队伍转会“走的是正规手续,完全合理合法”,双方各执一词,矛盾彻底公开化。
面对这场纷争,中国棋院难以处理,棋牌管理中心主任刘思明亲自出面,面对多方利益纠葛,先以“照顾当事方利益,希望和解”的口吻调解,在调解无果后,坦言围甲联赛“缺乏经验、法律意识淡薄,依靠约定俗成办事”。负责具体处理此事的围棋部副主任张文东,面对萧山棋院提出的“北京弈友同时拥有两支队伍参赛违规”的质疑,张文东以“2006年曾有煤矿队伍同场竞技”为例,称只要第一轮不火拼即符合“行规”。
就在中国棋院处理明朗,事态即将平息时,马晓春突然在博客发文,让这场纷争从圈内走到了圈外,引起外界一片大哗。彼时的马晓春,身兼国家队教练组组长与萧山棋院总教练,他始终站在萧山棋院一方,认为其投入巨资却遭遇不公,于情于理都难以接受。2008年3月12日,马晓春在搜狐博客发布《重要证据被出示了》一文,直言“易帜门”存在“明显的判决错误”。他从规则层面指出,棋手转会需经过七道注册手续,而“聂家班”并未完成相关流程,且根据“一名棋手一年内只能代表一个单位参赛”的原则,若无萧山棋院与浙江体育局的同意,或棋院特批,“聂家班”的转会根本不具备合法性。马晓春甚至直言,若“聂家军”成功参赛,唯有一种可能:“除非一切都不依法办事而强制执行。”
作为中国棋院聘任的国家队教练组组长,马晓春公开叫板棋院的决定,无疑是触碰了体制的底线。
中国棋院做出了最终裁决:认可北京弈友公司与河北的签约,“聂家班”以河北队的名义参加2008年围甲联赛;而失去核心棋手的萧山棋院,因无足够阵容征战围甲,就此宣告解散。
沸沸扬扬的“易帜门”事件,最终以聂卫平的胜利落幕,但却让聂马二人的关系彻底跌至冰点,也成为中国围棋市场化进程中的一道伤疤。萧山棋院院长项喻曾愤愤直言:“我们在民政局是办了证的,不是非法同居。”他扬言要通过法律途径讨要说法,要求萧山棋院的损失得到合理补偿。
这场事件的背后,早已经超越了聂马二人的个人恩怨。2009年,马晓春竞聘国家队总教练受挫,俞斌胜出,他最终退出国家队教练组,彻底与体制渐行渐远。
如今回望这场纷争,没有绝对的赢家。聂卫平虽带领“聂家班”成功转会,却也让“棋圣”光环蒙上了利益的阴影;马晓春虽为规则发声,却最终被体制边缘化;萧山棋院的黯然退场,让围棋市场的投资者感受到了规则缺失的风险;而中国棋院也暴露了其在市场化进程中的监管缺位。
“易帜门”之后,聂卫平与马晓春依然有多次合作。2024年,双方还参加了在湖北省举办的双龙会比赛。2026年1月14日,聂卫平去世后,马晓春也发了长文进行悼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