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能把我抛弃?”——这话语在心底冲撞时,带着灼热的指控与冰凉的钝痛。它预设了一个牢固的所属关系:我曾属于你,或我们的联结坚不可摧,而你的离去,是对这份“所属”与“坚固”的野蛮撕毁。我也曾沉溺于这悲怆的叙事里,将自我价值与你是否留下死死捆绑,仿佛我的存在意义,需由你的“不抛弃”来盖印生效。
然而,在痛苦的余烬里冷却,我开始辨认这质问中一个致命的逻辑陷阱。它将自己全然置于一个被动的、被定义的客体位置。“抛弃”这个动词,主语是你,宾语是我。它默认了你拥有“处置”我的权力,而我,是一件可以被“处置”的物品。当我这样质问时,我已在无意识中,交出了对自己主体性的掌控权,将你擢升为裁决我去留的法官。这本身,或许才是比离别更深的关系内伤。
所以,我逐渐将这句质问,从指向你的利箭,转向对自我的诘问:“我,怎么会允许自己的存在感,如此深度地依赖于另一个人的‘不离开’?” 真正的“抛弃感”,其根源或许不在于你的离去,而在于我将自己情感的根系,过于密集地、不加保留地缠绕在了你这棵唯一的树上。当你移动,我的整个世界便地动山摇。
这让我明白,一段健康的关系,不应是两个半圆拼合成一个圆,而是两个完整的圆,彼此独立运转,却又共享一片温暖的交集。在交集里,我们亲密无间;在各自的完整里,我们保有自由与自足。你的离开,只是收回了你那一半的交集,却无法、也无权带走我作为一个整圆的完整与光芒。
因此,我不再问“你怎么能把我抛弃”。我开始学习收回那部分投射在你身上的、关于“完整自我”的幻觉。我的价值,我的存在,我的生命意义,必须重新深深地扎根于我自己的土壤——我的热爱、我的创造、我的思想、我与他人的健康联结之中。
你的离去是一场风暴,刮倒了我倚靠的那面墙。但现在,我要用这废墟的砖石,不是去重建一堵等待再次被倚靠的墙,而是去为自己建造一座无需倚靠任何外人,也能安然矗立、自成风景的殿堂。遗弃的痛楚是真实的,但它最终教会我的,不是如何避免被抛弃,而是如何成为一个无论如何也无法被真正“抛弃”的、完整而独立的人。当我成为那样的人,“抛弃”这个动作,便失去了它毁灭性的语法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