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河内的文庙里,每天都有成群结队的学生对着一块石碑顶礼膜拜,那是他们心中的“神诗”——《南国山河》。
这首写于1077年的诗,当年是李常杰在如月江防线上对着宋朝大军吼出来的,地位大概相当于越南版的《独立宣言》。
可这里面藏着一个特别魔幻的现实:如果现在把这首诗的原稿拍在你面前,大概率你会以为是中国那个朝代的举人写的,而旁边那个热泪盈眶的越南大学生,其实根本看不懂碑上写的是啥。
这事儿吧,说起来挺扎心的。
当一个越南年轻人想要表达最强烈的民族自尊心,想要证明自己跟北方那个大邻居“毫无瓜葛”的时候,他祭出的最高精神图腾,偏偏是用对方的文字、对方的格律,甚至是用对方的儒家政治逻辑写出来的。
这大概就是历史开的一个最大的玩笑:你想分分不开,想断断不了,最后还得用老师教的本事去骂老师。
现在的越南社交媒体上,经常能看到年轻人疯狂吐槽历史课本。
他们抱怨教材里“含华量”实在太高了,翻开书本80%的内容都跟中国有关,甚至还要死记硬背李白杜甫的诗。
这种抱怨听着挺有道理,毕竟大家现在是两个国家嘛,但他们可能没意识到,这真不是教材编写者偷懒,而是一场长达千年的历史因果律。
要把这事儿捋清楚,咱们得把时间轴拉回到两千多年前。
在很多人的印象里,越南是个东南亚国家,但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它其实就是中原王朝的一个“省”。
从汉武帝那是开始,一直到五代十国天下大乱,整整一千多年,今天的越南北部和中部,那就是汉朝的交趾刺史部,是唐朝的安南都护府。
那时候的河内跟广州、南宁没啥本质区别,都是朝廷编户齐民的地盘。
这一千年,在历史上叫“北属时期”。
这一千多年是啥概念?
它长到足以把一种文化基因刻进骨髓里。
当你翻开越南的历史书,想找找自己文明的源头,结果第一页就是汉朝的太守,第二页是唐朝的节度使。
如果不讲赵佗,不讲马援,不讲那个修罗城的“高王”高骈,越南历史的前半截直接就是一片空白。
这哪是能随便删的?
你不可能在讲一个人的童年时,非要把抚养他长大的那个严厉家长的名字给涂黑了,哪怕这孩子后来离家出走自立门户了。
更有意思的事儿还在后头。
公元10世纪,趁着中原五代十国打成一锅粥,越南终于独立建国了。
按理说,既然分家单过了,那就该搞搞自己的特色文化了吧?
嘿,恰恰相反。
独立后的李朝、陈朝、黎朝,为了证明自己才是“正统”,做了一个让人惊掉下巴的决定:全盘“汉化”。
这是一步非常精妙的棋:为了抵御北方大国的军事进攻,越南在制度和文化上必须让自己变得“更像那个大国”。
他们引进了科举制度,建立了几乎一模一样的官僚体系,皇宫照着北京和南京的模子修,甚至自称“南天中华”。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越南的士大夫那是相当傲娇的,他们觉得自己跟北方一样是文明中心,周围其他的东南亚邻居全是“蛮夷”。
所以这就造成了今天教材编写的一个巨大难题:你要讲民族英雄抵抗元朝铁骑、击退明朝大军,你就得引经据典吧?
可这些英雄留下的日记、奏折、檄文,全是用汉字写的,满纸都是“之乎者也”。
这哪里是越南史,如果不看地名,你还以为在看《宋史》或者《明史》的别册。
这种历史的惯性,直接撞上了近代那场剧烈的“去中国化”运动,结果就搞出了今天这种认知错位。
20世纪初,在法国殖民者的推波助澜下,越南废了汉字,改用拉丁字母拼写的“国语字”。
这不仅仅是换个写法那么简单,这简直就是一场文化的“截肢手术”。
这直接导致了现代越南教育中一个极其痛苦的现象——“唐诗拼音化”。
越南教育部门觉得唐诗意境太美了,文学价值太高,必须留在课本里。
但问题是,学生们已经不认识方块字了。
于是,一首意境优美的《静夜思》,在越南课本里变成了一串串拉丁字母拼成的注音。
你可以脑补一下那个画面:老师在讲台上声情并茂地朗诵“Sàng tiền minh nguyệt quang”,底下的学生一脸懵圈。
这就像是你学英文诗,老师不给你看英文单词,只给你用汉字标注的“古德摩宁”,让你去体会莎士比亚的韵律。
这种学习过程,简直就是一场枯燥的密码破译游戏,除了死记硬背的痛苦,诗歌的美感早就在转写过程中流失殆尽了。
那些越南学生在网上发帖抱怨“为什么要背唐诗”,其实他们抱怨的不是诗,而是一种深层的文化焦虑。
他们生活在一个强调民族独立和本土特色的现代国家,但只要往回追溯哪怕一百年,就会发现自己的文化根基与那个庞大的邻居盘根错节,根本无法剥离。
他们读不懂祠堂里的对联,看不懂自家祖谱上的名字,甚至连引以为傲的《南国山河》,都得靠翻译软件才能明白个大概。
那个所谓的“80%含华量”,真不是什么文化入侵,那就是历史的“存根”。
从秦汉的郡县统治,到明清的藩属朝贡,再到近代共同的革命岁月,这条线索贯穿了越南两千年的命脉。
那个让他们既骄傲又困惑的《南国山河》,用汉字写出了独立的决心,这本身就是越南历史最真实的写照:用从老师那里学来的本事,去证明自己已经出师了。
说到底,历史这东西,从来都不由人的好恶决定,它就在那儿摆着。
对于越南的新一代来说,这种纠结估计还得持续很久。
或许只有当他们能心平气和地接受,那些方块字不仅仅是“邻居的文字”,也是自己祖先灵魂的载体时,这种焦虑才会真正平息。
不过现在嘛,这确实是个无解的局。
就像那天我在河内街头看到的一幕:几个年轻人穿着印有汉字“义”的T恤招摇过市,我问他们知道这字啥意思不,他们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说:“不知道,就是觉得挺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