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夏天,二十五岁的我,王亮,在西街菜市场租了个不足三平米的摊位,成了一名猪肉贩。凌晨四点的街道,路灯昏黄得像蒙了层薄纱,蚊虫在光晕里密密麻麻地打转,潮湿的空气里混着泥土与露水的气息,整座城市还沉在熟睡中,我已骑着载满半扇猪的三轮车,颠簸在去批发市场的路上。
父亲曾是方圆几里有名的屠夫,前年因病走了,只留下几把磨得锃亮的刀、一块油光的砧板,还有一句沉甸甸的嘱咐:“阿亮,这营生苦是苦点,但能踏实养活人。别嫌丢人,凭本事吃饭,腰杆永远直。” 在此之前,我在纺织厂当工人,捧着人人羡慕的“铁饭碗”,可厂子效益断崖式下滑,我成了第一批下岗职工。起初攥着父亲的刀,站在菜市场里,总觉得抬不起头,尤其怕遇见熟人,仿佛每道目光都在打量“下岗工人卖猪肉”的窘迫。
“王师傅,来斤五花肉,要瘦多肥少的!” “好嘞,李婶您稍等!” 我熟练地挥刀、切块、过秤、收钱,动作从生疏到流畅,只用了半个月。菜市场是个藏着烟火气的小社会,讨价还价的喧闹、鸡鸭的聒噪、熟人间的寒暄交织在一起,渐渐抚平了我的自卑。我话不多,却始终守着父亲的规矩:肉要新鲜,秤要给足,从不缺斤短两。日子久了,回头客越来越多,摊位前也渐渐有了固定的热闹。
七月的第三个星期二,阳光刚漫过菜市场的顶棚,刘丽萍就站在了我的摊位前。她穿着素色碎花连衣裙,脚上是干净的白色凉鞋,在满是油污与鱼腥的市场里,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她微微蹙着眉,盯着案板上的肉犹豫不决,清晨的阳光斜斜落在她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我心头一跳,一眼就认出了她——我的高中同学,那个曾坐在教室第三排,笑起来有两个浅浅酒窝,作文常被老师当范文朗读的姑娘。
“刘丽萍?”我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几分不确定。她猛地抬头,眼睛瞬间亮了:“王亮?真的是你?” 七年未见,她褪去了少女的青涩,马尾辫变成了齐肩短发,眉眼间添了几分教师的温婉,可笑起来的模样,依旧和当年一模一样。“你怎么在这里卖……”她的话卡在喉咙里,脸上闪过一丝尴尬,终究没好意思说出“猪肉”两个字。
“卖猪肉。”我坦然接话,指尖摩挲着刀柄,早已没了最初的局促,“厂子下岗了,总得找条活路。你呢?在这附近?” “我在对面的实验小学教语文,”她指了指菜市场斜对面的方向,语气轻快了些,“宿舍就在后面那条街,过来买点菜。” 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寒暄,她问起其他同学的近况,我只能摇头——下岗后混得不如意,我早已淡出了同学圈,从未参加过一次聚会。临走时,她挑了半斤肉末,说要给学生包爱心饺子。“老同学,给你算便宜点。”我悄悄多称了一两,用塑料袋仔细包好。“不用不用,该多少就多少。”她坚持按原价付钱,递钱时的指尖,干净而纤细。
我以为这只是一次偶然的重逢,转身就会淹没在柴米油盐的琐碎里,没想到第二天清晨七点半,刘丽萍又准时出现在了我的摊位前。这次她显得有些局促,挑了一块前腿肉后,在包里翻了半天,脸慢慢涨红,声音细若蚊蚋:“王亮,我……我今天忘带钱包了,能不能……” “赊着吧,多大点事。”我爽快地把肉装好递给她,“什么时候方便什么时候给。” 她连连道谢,攥着塑料袋快步离开,背影都带着几分慌乱。
第三天,她如约带来了钱,却又挑了一斤排骨,再次红着脸赊账:“今天换了包,钱落在旧包里了。” 第四天、第五天……她每天都来,每次都以各种理由赊账:钱包忘在办公室、刚交了房租手头紧、赶着上班来不及取钱。菜市场里的老摊主们开始打趣我:“阿亮,这姑娘分明是对你有意思,天天找借口来见你呢!” 我嘴上反驳“别瞎说,人家是老师,爱面子”,心里却泛起了涟漪。刘丽萍有稳定工作,模样清秀,怎么看都不像缺这点肉钱的人,可每次见她泛红的耳根和局促的模样,我又不忍心拆穿。
转折发生在一个月后的雨天。那天雨下得又大又急,菜市场的屋顶漏了好几处,我的摊位恰好就在漏水点下方。我正忙着用塑料布盖住猪肉,防止受潮,就看见刘丽萍撑着一把碎花伞,急匆匆地跑了过来,手里还攥着一个保温饭盒。“王亮,我给你带了早饭。”她把饭盒递过来,里面是温热的豆浆和油条,“这一个月总赊你的账,送顿早饭算赔个不是。” 我愣在原地,雨水打湿了我的袖口,心里却暖烘烘的。“这怎么好意思……”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她笑着指了指漏雨的地方,“你这位置太糟了,我帮你挪一挪吧。”
我们一起搬砧板、挪肉箱,狭小的空间里,她的手不小心碰到了我的手臂,两人都像触电般缩了回去。我余光瞥见她的耳根红透了,比熟透的苹果还要鲜艳。雨渐渐小了,顾客稀疏了些,我们并肩站在摊位后,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她说起班上调皮却有天赋的学生,说起教书时的酸甜;我说起怎么选好肉、怎么把猪肝切得薄嫩,说起父亲教我的屠夫规矩。
“其实,”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雨声,“我不是真的总忘带钱。” 我转头看向她,她低着头,眼睛盯着湿漉漉的地面,声音带着几分羞涩与坚定:“我就是想找个理由天天来见你。高中时我就觉得你人好,高二秋天,我自行车链条断了,是你蹲在路边帮我修了半小时,双手弄得全是油污,我递你手帕你都不好意思接。这些,我一直都记得。” 我猛地想起那件事,早已被岁月淡忘的细节,竟被她珍藏了这么多年。
“那都是老黄历了。”我喉咙发紧,心跳得比第一次独自杀猪时还要剧烈。“可我没忘。”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认真,“这一个月相处,我更确定了,你踏实、善良、不虚荣,就是我想找的人。王亮,我喜欢你。” 菜市场的喧闹仿佛瞬间褪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她清脆的声音和认真的眼神,手心全是汗,连握着刀的手都在微微发抖。“我就是个卖猪肉的,”我艰难地开口,自卑感再次涌上心头,“你是老师,铁饭碗,我们不合适。”
“职业没有贵贱之分。”她摇了摇头,语气格外坚定,“我父母都是普通工人,他们教我,劳动最光荣。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职业。你勤劳、孝顺、实在,这些比什么都重要。” 雨停了,阳光穿过顶棚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眼睛亮晶晶的,像落了星星。那天晚上,我辗转反侧,高中时偷偷喜欢她的心事、下岗后的迷茫、摆摊的辛苦,还有她刚才认真的眼神,交织在脑海里。父亲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凭本事吃饭,腰杆直。” 我想,我不该错过她。
第二天,刘丽萍照常来摊位前,神情带着几分忐忑,像是怕昨天的表白让我为难。“今天想吃点什么?”我主动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自然。她眼睛一亮:“排骨吧,我想学做糖醋排骨。” 我挑了几块最鲜嫩的肋排,称重包装好递给她。她习惯性地掏钱包,我按住了她的手:“今天我请你。晚上收摊后,我知道有家小店炒肝做得好,能不能请你吃个饭?” 她的脸瞬间亮了,用力点头:“好,我等你。”
我们的第一次约会,就在菜市场后面的小吃店。店面不大,却干净整洁,老板是我的老熟人,特意给我们留了靠窗的位置。我点了炒肝、爆肚、炸酱面,都是平价的平民美食,她却吃得格外开心,说比大饭店的山珍海味更有滋味。那天我们聊了很久,从高中时代的趣事,到各自这些年的坎坷:她师范毕业后差点被分到偏远乡镇,靠家人帮忙才留在城里;我下岗后迷茫无助,是父亲的话支撑着我摆摊谋生。原来,我们都在各自的生活里,默默努力着。
恋情明朗后,刘丽萍每天都会来摊位前,有时买菜,有时只是站在一旁陪我说话,给我带亲手做的早饭。菜市场的邻居们都熟了,李婶总打趣:“阿亮好福气,找了这么好的媳妇儿。” 我嘴上否认,心里却甜滋滋的。可这份甜蜜,很快就遇到了阻力——她的父母坚决反对。
十月的周末,丽萍约我去她家吃饭,说要正式介绍我给父母认识。我紧张得一晚上没睡,买了新衬衫,理了头发,拎着最好的五花肉和排骨登门。她的父亲是机械厂老工人,表情严肃,话不多;母亲在街道办工作,打量我的眼神里满是审视。饭桌上,当得知我的职业后,她母亲叹了口气:“萍萍是老师,工作体面稳定,你卖猪肉又苦又累,收入也不稳定,你们差距太大了。” 丽萍立刻反驳:“妈,王亮踏实肯干,他在攒钱,以后要开自己的肉铺。” 那顿饭不欢而散,丽萍送我下楼时,眼睛红红的,反复道歉。我安慰她:“没关系,他们是为你好。”
接下来的日子,她父母开始给她安排相亲,对象都是公务员、医生、银行职员,丽萍一个都没见,为此和家里吵了好几次。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能更拼命地干活,每天凌晨两点就起床进货,想多攒点钱,给她一个像样的未来。
十一月的一个清晨,天还没亮,我正在整理刚到的猪肉,就看见丽萍的父亲站在了摊位前。“叔叔?”我又惊又喜。他穿着深蓝色工装,打量着我的摊位,沉默了很久才开口:“我暗地里观察你两个月了,你每天起早贪黑,对顾客实在,不缺斤短两,对丽萍也是真心的。”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和:“我年轻的时候也穷过,知道感情不是靠职业衡量的。下周末来家里吃饭,别带肉了,冰箱都塞不下了。” 我激动得差点切到手,连声道谢。那一刻,我知道,我终于得到了认可。
1998年五一,我们举行了简单的婚礼,没有盛大的排场,只有亲戚朋友的祝福。婚礼上,主持人问我们的相识故事,丽萍抢过话筒,笑着说:“我是赊账赊来的老公!当年我天天去他摊位赊肉,就是想找借口见他,最后我跟他说,这账我想赊一辈子。” 全场大笑,掌声雷动。我看着身边穿着婚纱的她,眼眶发热。
婚后的日子,平淡却充实。2000年,女儿悦悦出生;2002年,我开了自己的肉铺,取名“萍亮鲜肉店”,藏着我们的名字,也藏着我们的缘分。丽萍课余时间来帮忙,悦悦在柜台后写作业,一家三口的身影,成了肉铺里最温暖的风景。后来,我们陆续开了三家分店,日子越过越红火,可我始终记得初心,坚持卖好肉、守本分。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悦悦考上了大学,我和丽萍也添了白发。我依然每天早起去店里,摸摸那些陪伴我多年的刀和秤,就像当年父亲那样;丽萍依然会给我送饭送水,只是不再需要赊账——整个店是她的,我也是她的。
偶尔,我们会回到西街菜市场,看看当年的摊位。我总会想起那个雨天的早晨,她红着脸说“我想找个理由天天来见你”。原来最好的爱情,从不是门当户对的匹配,也不是轰轰烈烈的誓言,而是柴米油盐里的陪伴,是风雨同舟的坚持,是用一生去兑现“赊一辈子”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