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国并不缺土地,却一直缺一条真正通往世界的路。
黑海向南延伸,本该通向地中海,但两道狭窄的海峡横亘其间,像一把锁,将这片水域与外面的世界隔开。钥匙不在彼得堡,而在君士坦丁堡。
对历代沙皇来说,这并不是地理问题,而是命运问题。
博斯普鲁斯与达达尼尔两道海峡,横亘在黑海通往地中海的航路之间,土耳其苏丹哪天心情不好,封锁海峡,俄国的舰船和货船就只能在黑海澡盆子里打转。
因此,打通黑海门户,几乎成了历代沙皇的执念。
到20世纪初,曾经不可一世的奥斯曼帝国,已经成了列强眼中的“旧时代遗物”。尼古拉二世本想借苏丹虚弱之际一举解决海峡问题,不料土耳其人为保住残破家业四处求援。
1910年,德皇威廉二世公开答应为土耳其撑腰,并亲自访问君士坦丁堡。消息传回彼得堡,尼古拉二世坐立难安。
威廉二世是腓特烈三世长子,1859年生于柏林,因臀位生产患上尔勃氏麻痹,左臂自幼萎缩。论及血缘,他的母亲是俄国皇后亚历山德拉的亲姨妈,因此他既是亚历山德拉的表哥,自然也就是尼古拉二世的表哥。
如今表哥却成了表弟宿敌的靠山。沙皇政府不得不另寻出路。他们手里还有一张现成的牌——塞尔维亚。
塞尔维亚人是斯拉夫人,在血缘和文化上,都被俄国视作“自家人”。俄国顺势将其扶植为巴尔干代理人,一个带着明显军国主义色彩的小国。
名义上,这是“民族解放运动”;实际上,其目标始终是削弱奥斯曼帝国在巴尔干的控制。
1912年8月,在沙皇政府的外交撮合下,保加利亚、希腊、塞尔维亚和黑山结成“巴尔干同盟”,联手向土耳其宣战。次年5月,《伦敦和约》的签署迫使土耳其吐出了几乎全部欧洲领土。
可是胜利并没有带来稳定。战果分配不均,很快让同盟内部翻脸。
1913年6月,保加利亚突然向塞尔维亚和希腊动手;罗马尼亚趁机参战;土耳其也趁机反扑。9月,《君士坦丁堡和约》签订。保加利亚吐出了大部分战果,
巴尔干局势重新洗牌。
保加利亚与土耳其倒向德奥同盟,罗马尼亚、塞尔维亚和希腊则靠拢协约国。
两次巴尔干战争,俄国的塞尔维亚亲戚赚得盆满钵满,德国支持的阵营,却输得一塌糊涂。
在这片自古充斥反叛与仇杀的土地上,纷争若再延续,大国正面对撞只是时间问题。而巴尔干,自古就是盛产火星的地方。
火星很快落下,1914年6月28日,奥匈帝国皇储夫妇在萨拉热窝遇刺,行凶者是塞尔维亚青年普林西波。
当皇储夫妇的灵柩运回维也纳举行国葬,城市的上空仿佛已盘旋着战争的幽灵。一份最后通牒随即发往塞尔维亚首都贝尔格莱德。
奥匈帝国通过电报局正式宣战,萨瓦河畔,枪声响起。尽管奥地利算不上顶尖军事强国,塞尔维亚也仅是小号军国主义国家,但战争终究是爆发了。
消息传至俄国,一句极具煽动性的口号响彻云霄:"最先流血的是我们斯拉夫人!"政客们更是借机煽风点火,讥讽道:"奥国皇帝动手了,而我们的皇上还像公子哥儿一样吹着口哨瞎溜达。"
萨拉热窝的枪声,启动了两个结盟集团。协约国与同盟国,正式对峙。
几周后,尼古拉二世终于下达总动员令。战争,把俄国拖进了一个它根本承受不起的深渊。
战争机器既已启动便难骤停,尼古拉二世却仍在迟疑。面对将军们发布总动员令的催促,这位更愿居家过日子的沙皇底气不足地感叹:"你们要明白,这是把多么沉重的担子压在我虚弱的肩膀上了。"
7月底,俄国电报局切断私人业务,向全国城乡发布总动员令,宣告俄国正式参战。
大战伊始,德国被迫东西两线同时作战。德军主力在西线部署,对付英法联军,打得顺风顺水;东线则相对虚弱,兵力单薄,仅留守备部队防御俄军。
德国人没指望在东线速胜,但他们很快发现,俄军自己就会把机会送上门。
总动员后的第三个星期,两个俄国集团军越过边境,开进东普鲁士。东普鲁士是德、俄唯一接壤的省份,也是普鲁士精神的发源地。俄军首战告捷,但灾难随之降临。
俄国指挥部竟然不用密码,电报明码发送。德军对俄军的部署、行军路线了如指掌,再凭借东普鲁士密集而高效的铁路网,迅速调兵。俄军在包围圈中左冲右突,伤亡迅速攀升,补给混乱,指挥失灵,集团军司令萨姆松诺夫最终选择自杀。
初秋,俄军被迫撤出东普鲁士,损兵折将,一无所获,这段战史实在有些难堪。后来,苏联史学家辩解,俄军并非无谓牺牲,而是迫使德国抽调部队增援东线,从而减轻了西线压力,英法联军之所以赢得马恩河战役,全赖俄军在东线的牵制。这套解释,更像是一种事后安慰。
战争进入1915年严冬,彼得堡在风雪中瑟瑟发抖。真正的麻烦,却在后方悄然积聚。
国家既然投入全面战争,就必须动员社会的一切资源。起初,俄国资产阶级表现得异常积极,愿意出钱、出厂、出人。但尼古拉二世却心生忌惮,他担心私人资本介入战时经济,会滋生其政治野心,增强杜马的筹码,进而削弱皇权。
他因此规定,前方供应全部由官办工厂承担,严禁私人资本介入。这是一个代价高昂且愚蠢的决定。
沙皇政府想把一切抓在自己手里,却根本没有能力真正管好。
战时经济被政府垄断,由国防、燃料、粮食、运输四个特别会议分头掌控。资源如何分配,订单给谁,价格怎么定,全凭官员一句话。
军事订单黑箱操作,行贿受贿猖獗。结果是前线补给恶劣,步枪、子弹、炮弹、被服全面短缺,甚至连粮食供应都时有中断。
这个统治了俄国三百年的家族,早已像一口发酵过度的大缸,腐败从军队蔓延到生产,也渗进了皇宫内部。权贵们开始窃窃私语,议论帝后,他们焦虑地认为,皇上和皇后已经被一个来自西伯利亚的妖孽蛊惑了。
这个名字,叫拉斯普廷。起初,他只是个传闻。一个从西伯利亚来的苦修者,衣衫褴褛,目光阴郁,据说能通神、能治病、能预言。
但真正让他踏进权力核心的,不是神迹,而是皇太子阿列克谢的病。皇太子尚在襁褓中便查出患有血友病,宫廷御医称之为"帝王症",无法治愈,随时可能要命。
每一次出血,都是皇室的一次恐慌。医生束手无策,药物毫无效果。
就在这种绝望中,皇后接受了所有非理性的可能性。拉斯普廷被引入宫廷,奇迹发生了,太子的出血止住了。
拉斯普廷(左),沙皇夫妻(右)
拉斯普廷的“神迹”并不复杂。他反对使用某些药物,要求安静与祈祷,而恰好,那些药物中含有会加重出血的成分。病情缓解,这被理解为神的介入。
皇后认定此人精通法术,将其奉为"圣徒"、"长老"。连沙皇尼古拉本人也定期听取皇后传达的"长老"的"指示",甚至在采取重大军事行动前,还要请"长老"托梦。徽、钦二宗估计都要忍不住给沙皇点赞。
拉斯普廷倚仗帝、后恩宠,权势熏天。只需歪歪扭扭地写一张便条,就能决定一个大臣或将军的命运。拉斯普廷在俄国皇宫权倾一时,受贵族妇女顶礼膜拜,他纵酒宣淫,无法无天,甚至把自己在底层瞎混的那些哥们儿都招进皇宫,搞得乌烟瘴气。
当时,沙皇在前线担任总司令,首都的权力向皇后集中,而皇后的判断,又完全依赖拉斯普廷。部长频繁更换,有人上午被任命,晚上就被撤职;军政要职不再取决于能力,而取决于是否“得到长老的祝福”。反对拉斯普廷的人,很快会被贴上“危害皇太子安全”的标签。
国家杜马(俄国代议制立法咨询机构)无法与政府沟通,将领无法与宫廷对话,政策不再有连续性。所有人都意识到,国家机器正在被一个无法被问责的个人卡住,保皇党贵族终于忍无可忍。
1916年12月29日,亲王尤素波夫联合德米特里大公、杜马议员普利什凯维奇,将拉斯普廷诱至尤素波夫宫。毒酒灌下去,毫无反应。
尤素波夫补了一枪,众人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不料拉斯普廷竟挣扎着冲出屋外。普利什凯维奇追上去,又开了三枪,最后一发击中头部。密谋者将尸体拖回屋内,用哑铃猛击太阳穴,随后抛进涅瓦河。
沉入河底的,并不只是尸体。
拉斯普廷的死,并不是清算,而是一场贵族自救失败的闹剧。
宗室成员杀死了皇后的“神人”,却没有得到沙皇的授权。皇后几近崩溃,尼古拉二世震怒,却又无法追究任何人。行刺者是亲王,是贵族,是这个制度原本赖以维系自身的支柱。
长期以来,尼古拉深受“长老”牵制,用他自己的话说,他的裤子里套着拉斯普廷的一条腿。拉斯普廷死后,宫廷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陷入恐慌。谣言四起,说“圣徒”一死,俄国必遭天谴。
变天的预感在城市中蔓延,人心惶惶。
参考资料:1.《尼古拉二世日记》 2.亚·伊·古尔科回忆录3.米·弗·罗将柯回忆录 4.尼·尼·苏汉诺夫:《革命札记》5.E.H. 卡尔:《俄国革命史》6.列宁书信与流亡时期通信7.齐默尔曼密电官方档案(British Foreign Office / U.S. State Department)8.理查德·派普斯:《俄国革命》(Richard Pipes,The Russian Revoluti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