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京医院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的病房里，躺着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男人。这时候，一个神色疲惫的女人走了进来，手里捏着几张薄薄的纸。旁边的护士一看这架势，眼睛立马亮了，心里琢磨着：到底是著名作家啊，都要不行了，还有“铁粉”追到病床前来要签名。
可接下来的这一幕，让在场的人后背都发凉。
那个连笔都快握不住的男人，颤颤巍巍地在纸上签下的，不是什么豪言壮语，而是结束他这辈子最重要一段关系的句号。
那是一份离婚协议书。
签完字，男人盯着天花板，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空气，嘟囔了一句：我那老婆咋就跑了呢？
这个到死都没活明白的男人，就是路遥。
你说这人惨不惨？别急，还有更扎心的。这人前脚刚走，后人整理遗物时发现，他留给女儿的全部家当，竟然是一张一万多块钱的欠条。
是不是觉得特离谱？一个写出了《平凡的世界》、救赎了无数中国年轻人的大文豪，怎么就把自己活成了这副窝囊样？
01
这事儿吧，还得从他小时候那碗油茶说起。
路遥这辈子吃的苦，那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家里穷得连锅都快揭不开了，孩子多得像一窝待哺的雏鸟。路遥7岁那年，他爹说带他去赶集。
那天，一向抠门的父亲破天荒地在清涧县城的摊位上，花了一毛钱给他买了一碗热腾腾的油茶。对于整天饿得眼冒金星的路遥来说，这简直就是神仙吃的美味。他把头埋进碗里，唏哩呼噜地喝了个精光，连头都没抬一下。
他不知道的是，站在旁边的父亲，看着那碗油茶咽了好几口唾沫，却连一口都舍不得尝。
喝完油茶，父亲把他领到了大伯家，说自己要去办点事，让他在这儿等着。
其实7岁的路遥（那时候叫王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他太知道这一毛钱的油茶意味着什么了——这是父亲给他的“断头饭”，也是最后的补偿。
但他没哭，也没闹。等父亲一转身，他就躲到了村口的一棵大树背后。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看着父亲那只有一米五的小个子背影，一步一步消失在黄土高坡的尽头。
那一刻，路遥虽然没流泪，但他心里那个关于亲情的窟窿，这辈子都没填上。
被过继给大伯后，日子也就是从“饿死”变成了“半饱”。上学的时候，他那条裤子补丁摞补丁，颜色都不一样。每次下课，别的孩子疯跑疯玩，他就一个人缩在墙角，生怕站起来被别人看见他屁股上的破洞。
那种深入骨髓的自卑，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谁能想到，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穷小子，日后能把整个中国文坛搅得天翻地覆？
02
后来，路遥长大了，赶上了知青下乡的浪潮。
也就是在这时候，他遇到了初恋林琼。那时候的路遥，为了这姑娘真是把心都掏出来了，甚至把那个年代比金子还珍贵的招工指标——去军工厂当工人的机会，直接让给了她。
这在当年是什么概念？这就相当于现在把一张清华北大的录取通知书拱手送人啊。
结果呢？姑娘进了城，见了世面，没过多久就嫌弃路遥是个“土包子”，转头就把还在乡下玩泥巴的路遥给甩了。
这事儿对路遥打击太大了。据说他一个人跑到沟里，像头受伤的狼一样嚎啕大哭了一场，发誓一定要混出个人样来给所有人看。
好在老天爷关了一扇门，又给他留了个窗户。后来他遇到了林达，这个北京来的女知青，不仅欣赏他的才华，还拿自己的工资供他上大学。
可以说，没有林达，就没有后来的路遥。
但问题来了，两个相爱的人走到一起是容易，可要过日子，那完全是另一码事。路遥这人，一旦开始写书，那就不是人了，是个疯子。
03
写《平凡的世界》那几年，路遥简直是在玩命。
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像冰窖一样的屋子里，为了保持清醒，就喝浓得发苦的咖啡，一根接一根地抽烟。那时候他给自己定下的规矩是“早晨从中午开始”，通宵达熬夜是家常便饭。
那屋里冷到什么程度？老鼠都在被窝里冻得直哆嗦。路遥写作的时候，唯一的活物伙伴就是一只老鼠。他写累了，就看着那只老鼠发呆，甚至还觉得这小东西挺亲切，比人强。
这种日子，一天两天还行，路遥一过就是好几年。
他在前面冲锋陷阵搞创作，家里的烂摊子全扔给了林达。你想想，林达一个女人，每天要上班，下班还得扛着几十斤重的煤气罐上楼，还要给孩子做饭洗衣，甚至还得招待路遥那帮从陕北老家源源不断涌来的穷亲戚。
换谁谁受得了？
林达也是人，不是神。她累了，倦了，心也凉了。她无数次想跟路遥好好过日子，可路遥的心里只有那个“平凡的世界”，根本装不下这个平凡的家。
所以，当林达拿着离婚协议书出现在病房的时候，真不能怪她狠心。她是真熬不动了，那份协议，其实是她给自己的一份解脱书。
04
最让人心里不是滋味的，是1991年的那个春天。
那时候，《平凡的世界》拿了茅盾文学奖。这可是中国长篇小说的最高荣誉啊，换到今天，怎么着也得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场面吧？
可现实呢？简直就是一出黑色幽默。
路遥接到获奖通知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发愁。愁啥？愁钱。去北京领奖得买火车票吧？得请客吃饭吧？还得买几套书送给朋友吧？
他翻遍了全身的口袋，连个钢镚都凑不齐。
没招了，他只能给弟弟王天乐打电话。王天乐一听，心里那个酸啊，一个大作家，混到这份上，也是没谁了。
王天乐跑去找延安地委副书记，硬着头皮开了口，好不容易才借到了5000块钱。当王天乐把这5000块钱送到火车站塞给路遥的时候，还半开玩笑地说了一句：“哥，你以后可别再得奖了。这要是拿了诺贝尔奖，还得去瑞典，那我可没本事给你弄外汇去。”
路遥听了这话，手里攥着那借来的几千块钱，气得脸都青了。他狠狠地把装钱的袋子往地上一摔，骂了一句这辈子最狠的话：
“去他妈的文学！”
这六个字，字字带血。这哪里是在骂文学，分明是在骂这个操蛋的穷日子。
05
领完奖回来没多久，路遥就倒下了。
肝硬化腹水，加上常年熬夜、抽烟、营养不良，他的身体早就被掏空了。他在病床上躺着，身体疼得直打滚，五官因为疼痛都扭曲了。
这时候，又发生了一件让路遥心寒的事。
弟弟王天乐来看他，因为知道肝病传染，一进门就跑去卫生间拼命洗手。躺在床上的路遥听着哗哗的水声，心里那个凉啊。他对另一个弟弟说，老四怎么把他当外人防着，好像他是瘟神似的。
直到最后那一刻，他都没能过上一天舒坦日子。
1992年11月17日，路遥走了。他想回老家喝一口妈妈熬的稀饭，这个愿望到死都没实现。
他留给女儿和家人的，除了一屋子的书，就是那张让所有人看了都想哭的一万多元欠条。
很多人不理解，为了写几本书，把命搭进去，把家搞散了，最后还欠一屁股债，值得吗？
后来，有个叫马云的小个子，在人生最灰暗、考大学失败想放弃的时候，在火车站捡到了那本《人生》。看完之后，他热血沸腾，觉得自己不该就这么认命，这才有了后来的阿里帝国。
还有一个叫贾樟柯的导演，也是看了路遥的书，才决定要去拍电影，去记录这片土地上的真实。
路遥这辈子，活得确实是一塌糊涂，像个笑话。但也就是这个“笑话”，硬是用笔杆子，给无数在泥潭里挣扎的普通人，撑起了一片天。
他把自己活成了祭品，供奉给了那个虽然平凡、但绝不平庸的世界。
就像他在书里写的那样：生活不能等待别人来安排，要自己去争取和奋斗。
路遥是走了，但他点燃的那把火，到现在还在亿万年轻人的心里烧着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