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赵 编辑|赵赵
修道？昏君？清朝史书写的那个嘉靖，可能和真实的他相差十万八千里。
一个15岁的藩王少年，孤身入京，面对满朝老臣的逼宫，硬是用三年半把内阁首辅杨廷和斗得黯然下野。一个20多年不上朝的皇帝，却让朝中大臣战战兢兢，"图回天下于掌上，中外俨然如临"——这评价，来自明朝人自己。他在位45年，平倭寇、压蒙古、整吏治、兴新政，为风雨飘摇的明朝续命一百六十余年。
他就是明世宗朱厚熜，年号嘉靖。
清修《明史》：一场历时95年的"历史改写"
要读懂嘉靖，先要读懂那部《明史》的"身世"。
我们今天对明朝皇帝的印象，大多来自清朝官修的《明史》。这部史书从顺治二年（1645年）开修，到乾隆四年（1739年）刊行，前后历时95年，是中国历史上官修正史中纂修时间久的一部。
为什么一部史书要修近百年？
因为政治，从来不只是战场上的事。
清朝入关后，南明政权尚在抵抗，天下人心未定。此时宣布修《明史》，意在昭告天下：明朝已经结束，大清才是正统。
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如何书写明清之际那段血腥的历史？
故宫博物院的研究指出，清朝修撰《明史》，是为了"通过纂修《明史》来宣扬封建理学，达到巩固其统治的目的"。《明史》大力宣扬儒家的纲常名教，并以纲常名教作为编纂的指导思想。
中国社会科学院的学者更明确指出：清修《明史》对涉及明清交锋的历史，存在"为清朝统治者隐讳而歪曲和抹杀明代历史的现象"。
尤其是那些曾在辽东与后金（清朝前身）作战的明朝将领，其功绩往往被刻意贬低甚至抹杀。
这就不难理解，为什么在《明史》中，嘉靖被定性为"中材之主"——既不是明君，也不是昏君，一个平庸的中等货色。
但明朝人自己是怎么评价嘉靖的呢？
《明世宗实录》称他为"神圣不世出之主"。
明朝著名文学家李维祯评价嘉靖："斋居数十年，图回天下于掌上，中外俨然如临。"——虽然躲在宫里修道几十年，却把天下玩弄于股掌之间，朝野上下无不敬畏。
而最有说服力的评价，来自后来的改革家张居正。
张居正在教育万历皇帝时，专门让他学习嘉靖批阅过的奏折，并直言：世宗皇帝乃是"洪永以来"能力超强的皇帝——这个"洪永"，指的是开国太祖朱元璋和成祖朱棣。
在张居正眼里，嘉靖可以和太祖、成祖相提并论。
藩王入京：一个15岁少年的政治博弈
嘉靖的传奇，从他进京那一刻就开始了。
正德十六年（1521年），明武宗朱厚照驾崩，没有留下子嗣。内阁首辅杨廷和援引"兄终弟及"的祖训，选中了武宗的堂弟——年仅15岁的兴王世子朱厚熜继承皇位。
杨廷和打的什么算盘？
选一个"年幼无知"的藩王，没有朝中根基，没有政治资本，更容易被老臣们拿捏。
然而，历史给杨廷和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他抽到了一张金色传说。
朱厚熜刚进京，杨廷和等人就抛出了一记杀招——要求新皇帝改认明孝宗为父亲，把自己的亲生父亲兴献王降格为"叔父"。
这在宗法礼制上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朱厚熜不是以自己的身份当皇帝，而是"过继"给孝宗当儿子后才有资格登基。
换句话说，杨廷和想从根子上拿捏住这个小皇帝：你的皇位，是我们给的。
面对满朝权臣的联合逼宫，15岁的朱厚熜没有屈服。
他的回应简单粗暴：不认。
由此引发了明朝历史上著名的"大礼议"之争，这场政治风暴持续了整整三年半。
期间，新科进士张璁上疏支持嘉靖"继统不继嗣"的主张，为皇帝找到了理论依据。嘉靖趁势培植新人，打压旧臣，逐步将杨廷和一党清洗出局。
嘉靖三年（1524年）七月，矛盾彻底激化。200多名大臣跪在左顺门外哭谏，嘉靖帝大怒，下令廷杖——五品以下官员134人被当众打屁股，17人被活活打死。
这是明朝有史以来规模空前的一次廷杖事件。
最终，嘉靖十七年（1538年），嘉靖追尊生父为"睿宗"，牌位入太庙，排位甚至在明武宗之上。
大礼议以嘉靖的完全胜利告终。
一个15岁的少年，用三年多时间，彻底打垮了把持朝政多年的内阁首辅和文官集团。
光明日报刊文指出："这是自永乐以后明代历史上彻底的一次君臣更迭"，不仅清除了旧臣势力，更重建了嘉靖政坛新的人事格局，为此后的改革奠定了组织基础。
嘉靖新政：一场被低估的中兴改革
很多人只知道嘉靖修道，却不知道他的"嘉靖新政"。
即位之初，嘉靖便着手革除正德朝的种种弊政：政治上，裁抑司礼监权力，撤废镇守太监。明武宗时期太监势力膨胀，嘉靖一上台就严加整顿："宦官犯罪，则鞭挞至死，陈尸示戒。"全国各地的镇守内臣被尽数撤回，此后四十余年再未设立。
《明史》记载："故内臣之势，惟嘉靖朝少杀云。"——有明一代，宦官势力压得最狠的，就是嘉靖朝。
经济上，退还被权贵侵占的民田，下令勘查皇室和勋戚庄园，把耕地还给百姓。减轻赋役，鼓励耕织，赈济灾荒。
人事上，重新起用正德年间因直言进谏而获罪的诸臣，诛杀钱宁、江彬等正德朝的奸佞宠臣，"天下翕然称治"。
更重要的是，嘉靖朝培养出了一批能臣干将。
抗倭名将戚继光、俞大猷，都是在嘉靖朝崭露头角。嘉靖三十四年（1555年），戚继光调任浙江都司佥书，此后十余年转战浙、闽、粤沿海，"九战九捷"，台州大捷更是以4000明军对阵2万倭寇，歼敌5000余，自身伤亡不到20人。
中国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的研究指出："嘉靖年间所取得的几次具有决定意义的抗倭胜利"，离不开戚继光、俞大猷等将领的浴血奋战。到嘉靖四十五年（1566年），侵扰东南沿海十余年的倭患基本被荡平。
中国军网刊文评价：戚继光"在南方战功特盛"，是明朝抗倭的中流砥柱。而他的崛起，正是嘉靖朝知人善任的结果。
张居正后来推行的改革，核心思想便是效法嘉靖前期。
光明日报刊文明确指出："张居正改革是嘉靖革新的余波"，张居正将嘉靖前期的革新措施奉为"皇祖之制"加以效法，他的施政特点就是恢复有益于时政的嘉靖革新措施。
换句话说，没有嘉靖新政的铺垫，就没有后来张居正改革的基础。
嘉靖最为人诟病的，是他后期沉迷修道、不理朝政。
但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20多年不上朝的嘉靖，从来没有丢掉过皇权。
明朝的"言官"是出了名的"骂战高手"，谁都敢骂。但在嘉靖面前，这些言官却集体失声。
不是因为嘉靖不让他们说话，而是嘉靖精准打击"带头人"，从重从速处理，让其他人不敢轻举妄动。
嘉靖驾驭大臣的手法，堪称教科书级别：
他常常只写一张条子，或吟一句诗，大臣们就得琢磨半天，猜不透皇帝的真实意图。这种"不怒自威"的神秘感，让大臣们始终战战兢兢。
他善于让大臣们互相争斗，自己坐收渔人之利。严嵩与夏言的斗争、徐阶与严嵩的斗争，背后都有嘉靖的推波助澜。
最典型的例子是严嵩的倒台。
严嵩专权二十年，世人皆以为他权倾朝野。然而，当嘉靖决定弃用他时，一道圣旨就让这位权相黯然退场，连个"死谏"的机会都没有。
嘉靖四十一年（1562年），御史邹应龙弹劾严嵩父子，嘉靖下令逮捕严世蕃，勒令严嵩退休。一切水到渠成，毫无波澜。
这说明什么？
说明严嵩从来就不是真正的"权臣"，不过是嘉靖养的一只看门狗。皇帝想用就用，想弃就弃。
张居正曾感叹：嘉靖"把朝中大臣盘得比自己养的猫还乖"。
可惜的是，万历只学到了爷爷"不上朝"的皮毛，却没学到他"掌控朝局"的精髓。
嘉靖是不是一个好皇帝？这个问题见仁见智。
他有功：整顿吏治、裁抑宦官、平定倭患、推行新政，为明朝续命百余年。
他有过：沉迷修道、重用严嵩、劳民伤财、性情暴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他绝不是清修《明史》中那个平庸的"中材之主"。
历史的迷雾正在散去。随着越来越多的史料被发掘和重新解读，那些被刻意贬低或抹杀的明朝皇帝，正在一点点还原本来面目。
嘉靖的故事告诉我们：读史，不能只读一家之言；评人，更不能只听一面之词。
那个15岁孤身入京、斗翻满朝权臣的少年天子，那个20年不上朝却牢控天下的"道士皇帝"，那个被张居正奉为"洪永以来"能力超强之主的明世宗——他的真实面貌，或许比任何史书记载的都更加复杂，也更加精彩。
